乌利尔抬头望天,天好蓝,但是没我难。
十年。行吧。都用年做单位了,那还说啥了。他放弃思考魔力消耗这种事了。
再想下去也没有用。
但新的麻烦已经摆在眼前了。
他扫了一圈屋顶上这三张脸——露米娜站得笔直,芬里娅的耳朵转来转去,琪拉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魔女。
原本的计划就他和魔女两个人——魔女负责打,他负责编剧本加打杂。现在突然多了三个秘银级以上战斗力,理论上是大加强,但实际上让调度难度翻了不止一倍。这三个姑娘对他的“书记官”身份有迪化滤镜,他说往东她们绝不往西,问题是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东在哪儿。
结界在,施法受限。学院里还有一堆学生不知道情况。黑衣人的人数不确定,头目不确定,连他们的最终目标现在也只是猜测。
三个强大的女孩子突然空降。
好消息是多了三个战力。坏消息是多了三个需要兼顾的变量。
他思考片刻。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露米娜。”
“在。”
“你们三个去解除结界。”他边想边说,“结界一破,被压制的学生就能恢复战斗力。带他们反击,把局面控住。”
(完美的计划,不危险。也不会特别拉风)
乌利尔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她们三个去打辅助,制造乱中稳的局面。
老妈那边,弄个大动静,把核心威胁一锅端了。
但有一个洞他还没填上。他忽然看向露米娜,那句话还犹豫了会儿才问出口。不太想显得自己很依赖她们的情报,但眼下这个信息缺口实在绕不过去。
“……你们的调查,”他看向露米娜开口问,“有没有发现什么头目,或者类似的存在?”
露米娜立刻回答:“有。”
然后她吐出了一个让乌利尔瞳孔地震的名字。
“据我们的调查,这次的袭击极有可能与学院长奥斯瓦尔德·卢瑟福有关。他很有可能是诅咒教派的成员。”
乌利尔的表情裂开了。
“什么?”
他的语速猛地加快。
“真的假的?有证据吗?”
奥斯瓦尔德。那个头发有点少、黑眼圈重得像熊猫、看起来被中年危机碾平了半条命的学院长大叔——是诅咒教派的人?
他观测过他,秘银级,但也就这样了。看不出有什么邪教徒的气场,硬要说的话更像一个被KPI压垮的中层管理。
“有间接证据,他近期行动有几处异常,和教派在王都活动的时间线重叠,接触过的几个人也有问题。”
魔女的声音从旁边轻轻飘过来。
“原来是这样。”
她的语调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但这句话说得非常笃定,像是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上去了。
“难怪小乌利让我提醒塞拉菲娜酱小心学院长。原来小乌利早就发现了。”
(不是,妈,我那会儿是觉得他要老牛吃嫩草啊)
他不太清楚老妈是怎么把那两件事联系上的,但从结果来看联系上了,而且联系得很合理。
然后他看向对面三个女孩。
三张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
“一切都在书记官的计划之中。”
乌利尔放弃了。清了清嗓子。用笔杆指了一个方向,以太流动在他的观测者里是可见的,结界的核心节点像一团收紧的线,压在学院西侧建筑底下。
“结界的锚点在那边,你们三个去把它解了,然后去礼堂,学生应该被集中在那里。把人带出来,组织反击,不要进主楼。”
露米娜听完,点头,没有追问。
“我和魔女去处理剩下的部分。”
三人领命,转身,干净利落地从屋顶跃下去。
芬里娅的尾巴在边沿消失之前甩了一下。
然后屋顶上只剩两个人。
他其实还没完全信。
查到的是间接证据,行动异常,时间线重叠,这些都可以有别的解释。他打算亲眼验证,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把这顶帽子就这么扣上去。
但如果是真的……
乌利尔转过身,面向穿黑白军服的魔女。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风衣下摆在微微晃动。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问题来了。
“老妈,我们得说几件事。”
魔女点了点头,一副“说吧”的神情。
“第一,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乌利尔竖起一根手指,“不能像平时那样。太温柔了,不符合魔女的设定。圣剑魔女是冷酷型角色,说话要压低声音,语调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在宣判。懂吗?”
“好的小乌利。”
“……现在开始不要叫我小乌利。叫书记官。”
“好的书记官。”
还行。称呼转换没问题。乌利尔微微点头,然后做了个“你试试”的手势。
魔女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了半度。然后她开口了。
“……晚上好。”
(声音确实低了。但那个“晚上好”说出来的效果嘛)
乌利尔皱了皱眉头,感觉就像那种冰山系大姐姐。
“语气,声音,不能那么……”乌利尔语塞了一下找词,“温柔。不符合设定。”
“啊,”魔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开口,声音压低了点,像是在刻意走一条不太熟悉的路,“这样?”
乌利尔听了一下。
“好一点,就这个调子。”
“好。”语气依然像在应承儿子的要求,但至少听起来有点模样了。
“第二,表情。”
他走到魔女正前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你现在这个表情也不行。太柔和了。魔女不需要柔和。需要威严。冷酷。让人看了腿软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眼神,收,不要笑。”
“嗯。”
魔女试着往“冷”的方向调表情。
乌利尔看着她现在这样。
邻家姐姐,稍微有点累了的那种。
“再冷一点。”
魔女继续调整,眉头逐渐压低。
还是邻家姐姐,但这次换成了买到假冒商品决定去问一问的状态。
“……不够威严。”乌利尔诚实评价。
“这样?”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眉头快拧巴起来,眼睛眯起来,嘴角微微抿紧。非常努力,能看出来她在认真完成乌利尔的指示。
但那个效果。
怎么说呢。某人抢了她最后一块布丁然后她决定悄悄生气但又怕对方真的难过的复杂情绪。
“不行,不是这样。不是生气——不对,就是生气但不是这种生气。你是生气撒娇,我要的是生人勿近。”
“这样像撒娇?”
“嗯。”
魔女放松了表情,撅了噘嘴,想不明白。
“那生气的样子怎么做?”
乌利尔想了想,灵机一动,举了个例子。
“就是……比如,我答应你回来吃饭,结果回来的时候都到睡觉的时间了,而且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啥感觉。”
他以为这个例子很精准,简直是触碰了家长的逆鳞。
然后魔女想了一下这个情况。
眉头没有皱,眼神也没有收紧,但整张脸给人的感觉确实变了。像溢满了一种真实的担忧,以及担忧落地后的深切安心。
“我不会生气的,我会担心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路上顺不顺,有没有饿着。”
魔女整张脸忽然柔软下来,金色的眼眸里亮着温和的光。
“回来就好了,我不生气。”
接着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低低的软软的。
“没事就好了。晚饭还热在锅里。”
乌利尔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教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狼狈地重新闭上嘴。
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妈妈你真好。
然后重新审视眼前的问题。
于是他又想到了个情况,一个极其招人烦的缺德剧本,不确定行不行,但是先试试吧。
“那我乱花钱,买很多占地方而且没用的破烂东西。”乌利尔小心翼翼地说出口,他寻思着家长大概会生气地反问“为什么不拿这钱去买吃的”。
魔女只是皱了皱眉,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疑惑,“为什么是破烂东西,小乌利喜欢才会买吧,那就是小乌利喜欢的东西,不是破烂。”
这话说得十分认真,让乌利尔一时语塞甚至良心作痛。他甚至都不敢再说出“屋子都不收拾,乱得像个狗窝,路都没地方走了”和“熬夜修仙被抓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大概会怎么样了。
然后魔女看他不说话还补了一句“没钱的话妈妈这里还有,妈妈给你买。”
乌利尔感觉像是有什么箭矢射中了自己的心窝,他差点扑通一下跪下哭着喊“妈妈”,但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总之,表情这关,短时间内过不了。
这不是伽拉蒂娜不配合,也不是她不用心,她该给的都给了,问题是那些柔软的东西藏得太深,又太多,往外渗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威严的壳刚搭上去,里头的温度就把它从里面顶开了。
专门练,得时间。
眼下没有时间。
乌利尔叹了口气。
“先戴面具吧。”
魔女愣了一下,“面具?”
“遮住半张脸,”乌利尔解释,“戴个面具,整体气场会往上走一截,中二感也更足,符合设定。”
“那要什么颜色?”
“黑,边上加一圈银,大概就这样吧。”
魔女点点头,手指动了动,魔力顺着轮廓凝出形状。
黑色的覆盖从颧骨以下延伸下来,就变成了个面具。
她让乌利尔仔细看了看。
乌利尔就仔细看了看。
“……行了,就这个。”
魔女歪了歪头,像是在问够不够,眼神比刚才多了一点疑问。
“够了,”他说,“别歪头,头摆正。”
魔女把头摆正了。
“可以。就先这样。记住,说话的声音和语调,说话尽量简短。别人问你就看我,我来接话,或者我偷偷说给你听。”
魔女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又开口了。
“小乌利。”
“书记官。”
“如果书记官今天很晚才能回来吃饭——”
“老妈,别说话。”
“妈妈不生气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