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再试一次。”
乌利尔在屋顶边沿停住脚，他想到了。
魔女一个急刹车停下来，等他说。
“你这样——想象一下。”乌利尔把语速放慢，一边想一边说，“有一个熊孩子。”
她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
“欺负了我一顿。”
魔女的下巴突然轻轻绷了一下。那个永远微微上扬的温柔曲线，像被一只手扯紧了，缓缓拉平了。
乌利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觉得有戏。他继续往下引导，语气刻意放得轻描淡写。
“你出来批评了他。他不听。”
魔女的眼神罕见的稍微严厉了一点。
“他家长你也见了。”乌利尔在这里卡了一下，似乎有点担心后面的话，“家长也一样，不但不讲理，还当着你的面骂了我几句。”
话音刚落，魔女的眼睛变了。
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如果说眼睛里平日的光是暖的，像午后从窗格漏进来的阳光。此刻就像天光被云压住了，底下全是没有温度的影子。
哪怕没有刻意往凶里做，这结结实实的低气压，感受到的人都会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
乌利尔的后颈本能地紧了一下。
（我去，秒开战斗脸）
他在内心疯狂敲黑板，叫了声对。我要的就是这个表情。
然后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成功了，但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双眼睛背后装的是什么，那不是威严，而是一个妈妈认真对待“有人欺负我儿子还不讲理”这件事该有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就这个，成了。”
魔女的眼神立刻就化开了，像一块冰丢进温水里，一下就没了，那双软乎乎的眼睛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很轻，也很乖，像幼儿园小朋友做对了题目，得到了肯定。
“记着这个感觉。以后看人的时候，就把他们当那种家长。”
“嗯，好。”
她应了一声。
然后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那个熊孩子是谁？”
“没有，假设的。”
“哦。”
她重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低头把袖口顺了顺，没有再追问。
乌利尔已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了，转身，往屋顶边沿走，两个人从屋顶翻下去，落进教学楼侧面的走廊里。
为什么不走楼梯？因为不够酷。
魔女落在他旁边，军装的披风带着一点风声，靴跟点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明明是白天，走廊里却光线昏暗。窗外透进来一条斜的日光，把两道影子拉在地面上，像张牙舞爪的幽灵。
乌利尔压低步子，往院长室方向走。转过一个拐角，他停住了。两个黑衣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兜帽遮着脸。
乌利尔反应极快，一把拽住魔女的手腕往墙边靠。两个人贴在拐角暗处，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侧身观察了一下，贴回墙角，朝旁边的魔女挑了下眉。
魔女心领神会，凑近了一点，用气声问了一句：“要干掉他们吗？之前那样可以吗？”
“之前那样”指的是屋顶上用远距离点名。无声无息，高效干净。
“换一种，”他悄悄地说，骨子里的中二之魂隐隐作祟，想看看老妈还能整什么活，“帅一点的。”
魔女点了点头，眼睛里透着“小乌利给我出了个好玩的题目”的意思，然后直接从墙角走出去了。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走进了走廊。
靴跟落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回声顺着廊道弹回来，清清楚楚。
两个黑衣人同时转身，刚看清来人身影不是自己人。
“什么人——”
话说到一半，他们的手就要去摸武器，动作刚起来，魔女的身影模糊了一下便消失了。
一瞬便出现在了走廊另一端。
就这么一个来回，两个黑衣人同时往地上倒，倒得整齐，倒得安静，连碰地的声音都小得出奇。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魔女在廊道另一端回过头，沿着走廊朝这边看过来，帽檐之下，手搭到嘴边当传声筒。
“这样可以吗？”
乌利尔缩了缩脖子。
“……还不错。”
他往前走，绕过了地上两人，心想“帅一点”这个要求大概率是多余的，老妈随便动一下就已经是那个效果了，他说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院长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声音。
乌利尔走到门边，像个经验丰富的特工一样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窃听。
旁边魔女站着，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平静地说：“里面没人。”
乌利尔还贴着门，姿势有点僵。
“……”
他直起身，沉默了一秒，哦了一声，然后转动门把手开门进去了。
院长室不算小，书架顶着两面墙，桌上叠着几沓文件和卷轴，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一切摆得很整，很板正，和奥斯瓦尔德这个人的气质一样，严肃，一丝不苟，看不出破绽。窗台边还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乌利尔站在桌前左右扫了一圈。文件确实是多。翻完少说也得要一会儿。他直接在第一摞文件上搭上手就开始翻。
刚拿起文件，他侧头看了一眼魔女。
魔女站在门口，双手垂着，把“到访”这件事的仪式感拉满了，如果不知道实情，进来的任何人大概都会先怀疑自己走错了什么地方。
乌利尔想了想，说：“你出去转一圈。”
魔女转过来看他。
“把这栋楼里的黑衣人清一清。”他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标题，放下去又拿起第二份，“楼里的折腾完了回来，我应该就完事了。”
“好。”
她抬脚要往外走，乌利尔翻着文件，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补了一句。
“顺带，搞点威慑力出来。”
魔女的脚步停住了。
“威慑力。”她跟着念了一遍，然后问道，“是什么意思？”
也对，对她来说大概不需要什么“威慑”。
“就是……”乌利尔一时语塞，于是找词解释，“仪式感那种，让人印象深刻，以后别人提起魔女旅团，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画面，那种。”
他没抬头，手上的文件翻到第三页，在某行字上停了一下，没什么价值，继续翻。
“呃，总之，你懂的，发挥一下。”
“好，知道了。”
然后院长室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乌利尔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再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却感觉有点心浮气躁。
他的心思都跑到了魔女身上，至于魔女的战斗方式嘛……
（您可别把学校炸上天或者夷平了啊，妈妈）
他揉了揉眉心，有那么一瞬间想赶紧追出去再提醒几句，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只听得走廊里传来靴跟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拐过了什么地方，就听不太清了。
安静了一段时间。
然后，在更远处，传来一声像什么东西划过空气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是给乌利尔吓得一哆嗦，赶紧抬头看了看情况，生怕下一秒就会地动山摇。
之后，走廊和楼下还是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响，乌利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目前看来应该不会出问题了。
于是他就把心思放回了翻阅文件上。
翻着翻着，乌利尔的手停住了，抽出了一份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