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长发男没在礼堂里。
他在结界张开后大约二十分钟就已经开始计算时间了。两个小时，王都的骑士团和冒险者公会就会有所行动，这是正常的响应速度，不能再拖。
塞拉菲娜没来，计划的核心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个空，继续耗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往教学楼方向走，脚步不快，一路上手法熟练地在拐角、门框、地板的缝隙处画下了几个魔法阵。
唯一让他皱眉的是克莱因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棕色外套的男人领命就走，一声不吭，按理说就算遇到麻烦也该发个信号回来，这么彻底的沉默，要么是提前回去摸鱼了，要么是——
他迅速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克莱因那家伙好歹也是个刚能划分进秘银级的，这学院里除了自己谁能打得过他，何况还是在这样的魔力禁止结界里。
大概率是那小子觉得无聊，提前摸鱼去了吧。现在的年轻人，唉。
长发男暗自咒骂了一声。紧接着，他想起还有院长室里的资料要清理，本来打算让克莱因跑一趟，现在看来只能自己去了。
他皱着眉走上楼。
礼堂这边结束得很快。
最后几个黑衣人被制住，押到角落，学生们的情绪从恐慌切换成了劫后余生的嘈杂，七嘴八舌地说话，有人找朋友，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盯着天花板那个破洞发呆。
乌利尔趁乱摸到了礼堂侧面的小包厢。门锁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呼吸声急促又紊乱，一听就是有人在里面憋了很久。
他一脚踹开门，缩在包厢角落里的安洁莉卡王女猛地抬起头，长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切换成了“我准备好了要骂人”的倔强模式，不过这个来人让她很意外。
乌利尔平静地对上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没有多余的废话，走过去三两下解开了她身上残余的绳结，随后礼貌而疏离地退后了半步：“没事了。”
没给安洁莉卡任何开口发问的机会，乌利尔直接侧过身，让出了通道，“从这边走，你的护卫应该在找你。”
安洁莉卡愣了一秒，然后提起裙摆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门口没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他是谁。但乌利尔已经转身往反方向走了，只留给她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背影。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圣剑魔女站在废墟上环顾了一圈。学生们正在互相松绑、治疗伤势，有人开始组织清理现场。她的工作完成了。她从破损的天花板那个洞纵身跃上去，轻巧无声，就这么消失在洞口上方了，像她出现的时候一样，来去不留多余的痕迹。
三道身影紧随其后，露米娜、芬里娅、琪拉依次掠出。
乌利尔从另一侧的门缝里挤出去，看上去和普通学生无异，贴着廊道走，绕过两个还在原地愣神的学生，溜出了教学楼侧门。
他快步穿过连接教学楼和礼堂的廊桥。旅团的人已经重新集结了。
乌利尔走到她们面前，双手叉腰。这次的计划，整体执行得不错。学生们没什么伤亡，黑衣人不是给打死了就是落网了，王女也捞出来了，旅团也没有被当成可疑分子。
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不至于在学院里引起什么彻查。就算查，表面上的逻辑也很清晰——诅咒教派袭击学院，神秘势力出手相助，再不济也是个黑吃黑。很完美。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规模这么大的事，处理得这么利落，后续学院内部就算要清查，也清查不到什么特别值得追究的东西——
他猛地停住了。
学院长。
他回忆了一下几个地方，教学楼、礼堂、还有屋顶的京观。
奥斯瓦尔德从头到尾没见到人。
乌利尔站在原地，开始推敲这件事可能引发的后果。
第一条：放着不管。学院长继续潜伏，今晚的事只会被他解释成“外部势力袭击未遂”，他还是院长，还是教派的眼线，还是能在这个学校里搞下一次行动。不行。
第二条：等王国来抓。学院长被抓，公开审判，教派内幕曝光。听起来很正义，但这样一来学院就成了关注的焦点，调查组、各方势力全会涌进来。那他这个低调上学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也不行。
那就剩一条路了。
把人干掉，以旅团的名义。收得干净，不留尾巴，不牵连旁人，不声张，不审判，不留后患。
他转头，把判断简要地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学院长得处理掉。”
露米娜点头，没有多问。
然后她往旁边看了看芬里娅和琪拉，三人几乎同时开口：“交给我们。”
乌利尔看着她们三个，脸上的表情很正经，但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她们三个的实力，照以太观测的结果，打奥斯瓦尔德应该够，但奥斯瓦尔德是在暗处运作多年的老狐狸，经验这件事怕不是等级能完全覆盖的，学院长混了那么多年冒险者，底牌和后手肯定不少，这三个姑娘实力够了，经验还嫩，万一来个阴的，吃瘪受伤不是没可能。
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
如果她们真打赢了，那压力就给到他这边了。三个小姑娘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敌方头目，那他这个书记官的面子往哪搁？他已经不确定自己什么级别了，万一真打起来还不如她们三个，以后发号施令的时候底气都得短上大半截。
面子挂不住。很不好。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今晚费了这么大功夫，好不容易把圣剑魔女的形象立起来了。冷冽、强大、台词中二但气势到位，连面具这种临时救场的道具都成了加分项。这种时候，最后的Boss战必须由魔女亲自出手。不能让别人抢了风头。这是剧本的收官戏，主角不能缺席。
“对方不好对付。”乌利尔摇了摇头，声音刻意比平时更加低沉深邃，“毕竟是学院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底牌不会少。”
他抬起眼，看向身边的魔女。
“这次就交给魔女亲自出马。”
露米娜没说什么，退了半步。
书记官都这么说了，那学院长高低是个相当难缠的存在。她是这么认为的，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退回去了。
芬里娅的耳朵动了动，也跟着退。
琪拉跟着退后半步，脸上写满了遗憾。
遗憾的是没法跟着去看。
三个人同时看向魔女，目光里写满了“好厉害连书记官都这么重视那一定是个超级大Boss”。
魔女察觉到大家的视线，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嗯，很显然，在刚才那个热血沸腾的战前动员环节里，她在神游。
“喂。”
没有反应。
“老——”乌利尔及时刹住，改口，“魔女。”
魔女回过神。
“噢。”
她歪了一下头，看向面前三个女孩。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离她最近的芬里娅的脑袋，又隔空对露米娜和琪拉的方向各揉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空气脑袋。
“那大家先回去休息吧。都辛苦了。”
声音软绵绵的，尾音黏糊糊拖长。不是魔女的口吻。是妈妈的口吻。
乌利尔的表情一下没绷住，露出了后槽牙。
旅团的其他成员面面相觑，然后开始陆续散开，大约是把这句话理解成了某种高深的、他们暂时无法参透的指令。
乌利尔把手抵在额头上，揉了揉。
三个加起来能正面硬刚龙的姑娘，被一句话控在了原地，像是刚加完班被老板说“辛苦了回家注意安全”的打工人，感动中夹杂着一丝“她刚才是不是把我们当小孩了”的恍惚。还有“但就这么回去好吗”的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