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资料是怎么回事？”
听到乌利尔的发问，奥斯瓦尔德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也微微露出了一点凶光，但很快收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身体恰好挡在乌利尔和门口之间。
“教学事务相关，”他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了一点长辈教育晚辈的嗔怪，“翻别人的文件，小同学，这很没礼貌。”
“我没翻，”乌利尔抬起食指，指了指已经烧得卷边的那摞纸，“我是说你刚刚烧掉的那些。”
奥斯瓦尔德的笑容没变。但他沉默了，在这个只有火焰噼啪声的房间里，沉默的时间显得格外长。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下降了一些。
火堆轻轻一炸，纸灰被热风卷着往旁边散开。
奥斯瓦尔德拿起拨火棍又压了两下，才慢慢放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走向椅子，在书桌后面坐下来，像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那个位置，整个人的姿态换了一层，眼神里那些伪装出来的慈祥全掀开了。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描得很深。
他打量了一遍窗台上的少年。普通的脸，普通的校服，普通到扔进学生堆里就再也找不到。但现在这个普通学生正用一种完全不学生的眼神看着自己，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他在心里给这个少年的判词多加了一点：普通且不知死活。
“你知道吗，”他再次开口，这次的语气变了，“我年轻那会儿，拿过武道会的头名。”
乌利尔没说话，听着。
奥斯瓦尔德没有看乌利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被火光染红的学院。
“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头衔。但那时候我还年轻，手里一把剑，脚下是擂台，对面站着的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好手。我赢过。站着退场的都是我。”
“后来擂台那种过家家游戏打腻了，就去打地下城。哪种地下城？熔岩地狱去过，幽暗迷宫去过，连邪龙巢穴我也参与过攻坚。战绩我懒得数，那时候没什么是我啃不下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尤其是留着暗伤的位置。
“我以为会一直是那样的，但凡人终究是凡人。”
他抬头，对上了乌利尔的眼睛。
“你会发现你的剑比以前慢了。以前你看到对面的起手就能先一步出剑，现在你看到了，手跟不上眼睛。反应跟不上了。脑子里想的那个动作，身体已经做不出来了。”
声音越来越小，他没继续说下去了，“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悲戚，也没有愤怒，脸上只有一种复杂的疲惫，像是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从来没对人说过。
乌利尔听完，脸上的表情基本没变，他看了看奥斯瓦尔德的地中海，还有他挂在一边的长发假发。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踩在窗框上的腿放下来，从窗台上跳下地。鞋底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完了？”
乌利尔活动了一下手腕。其实并不是像那些高手一样为了接下来的决战热身，他只是单纯因为刚才为了凹那个装逼的单手撑窗造型，撑得太久导致关节有点酸麻罢了。
但是他的表情管理极其到位，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硬生生把这动作做出了一种杀气腾腾的从容感。
“我对中年男人的心路历程不是很感兴趣。”
他转完左手腕，又开始转右手，这回就是装模作样准备打架的了。
“你鬼迷心窍了的话，那就让我打醒你。”
奥斯瓦尔德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真的被逗乐了。他的肩膀抖了两下，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无奈。
“有趣。”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排装饰用的老式武器，有剑有盾，是他在武道会上获得过的奖杯之外的另一种展示品。他取下一柄保养得很好的长剑，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乌利尔扔了过去。
乌利尔接住，单手握住剑柄，掂了掂。
“本来也打算除掉你封口的。”奥斯瓦尔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然后抽出自己的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拉了一道线，“你居然有这个胆量。”
他抬起剑尖，对准乌利尔，“可惜了，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你我也许是不错的师生，不错的朋友。”
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乌利尔把剑握稳了，不假思索地回答。
“艾德。”
“……哪个艾德？”
乌利尔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奥斯瓦尔德低声笑了笑。算了。叫什么名字不重要。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几秒钟之后都不重要了。
两个人同时摆开架势。
办公室不大，桌椅占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够用，勉强够用。
乌利尔看见了。
就是这个眼神，把那个“也许”变成了确认——这家伙刚才那番话没吹牛，他年轻时候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
奥斯瓦尔德不再废话。
剑尖下沉，左脚前踏一步，整个人的重心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从正面发起的全速全力的暴刺。剑锋撕裂空气，笔直地刺向乌利尔的胸口，快得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出一道残影。
然后乌利尔飞了出去。
在剑尖离他胸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脚下一踏，双脚离地，幅度大到过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直接撞向身后的窗户，后背撞在窗檐上，沉闷的一声，整个身子跟着往窗外倒。
然后就掉出去了。
窗外传来身体擦过外墙的响声，然后是一片嘈杂的噼啪声——楼下燃烧的火焰吞掉了所有声响。
奥斯瓦尔德缓缓收起剑，然后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楼下的火已经烧成了一片，他之前点的那把，顺着建筑往外蔓延到了灌木丛、绿化带，橘红色的光从下往上打，烟雾顺着楼外的墙面往上卷，把下面的视野遮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下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刚，我打中他了吗？”
他的眉毛慢慢拧起来，回忆在脑海中倒带。
他出剑，少年倒飞出去，撞上窗台，摔了出去。
每一个步骤都没错，但就是有一种挥空的感觉。剑尖刺出去的瞬间，没有传来任何实感。穿透衣料的顿挫感，刺入血肉的黏滞感，什么都没。
正常来说，哪怕只是擦到，也应该有感觉的。
但什么都没有。
“怎么感觉……没打中他就飞出去了。”
然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个普通学生，一个少年，怎么可能接得住自己的一击。哪来那么精准的预判，哪来那么完整的控制，恰好从窗口飞出去，还能在这样的火海里安然无恙，不可能的。
摔下去的学生大概已经被烧得认不出来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突然击中了奥斯瓦尔德。
……我的感知力，已经退步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只能自我安慰，一定是他用力过猛，对方轻于预计，所以力道穿了空，没留下触感。
“只是一个学生。用力过猛了，所以没感觉到手感吧。”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顺手就把装着半成品秘药的盒子揣进了裤兜。
“果然还是需要秘药啊。”
楼下的火烧得挺好，够大，够显眼，骑士团来了先去处理那边，他有时间从后门走。
可惜了，艾德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