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烧干净了。教派的传教手册，藏着的联络信等等，全都在火堆里卷成了灰黑色的碎屑，被热气一卷，散干净了。
奥斯瓦尔德在桌边确认了最后一遍。
文件柜清空了，抽屉也翻干净了。桌上那堆灰已经彻底凉透，伸手拨了拨，没有半点残留的字迹。教派的痕迹，一点都不剩。
够了。
他整了整制服，把剑鞘往腰侧靠了靠，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迈出一步。
“你这是要去哪？”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地板上。女性的声音，语调没有一丝起伏，每个字都像被冰镇过才从唇齿间吐出来。饶是他这个身经百战的秘银级都感到后背一凉。
奥斯瓦尔德猛地回头。办公桌上坐着一个人。黑白色的军服，到大腿一半的下摆垂在桌沿，刺绣花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方，姿态从容得像是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坐在那里。
奥斯瓦尔德没动，脑子却在飞快转动。
这个人、什么时候？
他完全没有察觉。
不可能是刚才进来的，没听到动静，门一直在视野里，窗户除了那个学生摔出去的方向之外全都关着。
那就是一直在这里？不可能。他进来的时候确认过房间里只有自己，烧资料的时候确认过，和那个叫艾德的学生对峙的时候也确认过。那她是刚才进来的？那为什么他还是没发现？
他转身之前扫过房间，什么都没有，那么大个活人，总不能漏掉。
他走向门口的时候，这段距离不超过五步，充其量五秒，一个人在五秒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间封闭的办公室里，坐上了他的桌子。
他想不明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果然。感知力退步得太厉害了。连有人进出房间都察觉不到，难怪刚才出剑的时候连手感都感觉不到。秘药必须拿到手，不能再拖了。
然后他看向对方，用问句回答了对方的问句：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教派派来灭口的？”
他加了一句，语气很强硬，听起来像是质问，而不是心虚，“我没做任何对不起教派的事。”
魔女从桌上站起来。动作慢条斯理，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眼眸看向他，声音依然冷得很，裹着热浪从窗户吹进来的风似乎都变成了凉风。
“吾乃圣剑魔女。”
“我为狩猎陷入黑暗的人而来。”
奥斯瓦尔德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既不是微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大笑。笑声响彻整个房间，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带着点感慨，带着点轻蔑。
“好大的口气。”
他把剑抽出来，指向魔女，笑声还没完全收住，嘴角挂着一丝近乎癫狂的弧度。狩猎陷入黑暗的人？他这辈子见过的“光明阵营”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嘴上说得漂亮，手下全是破绽。
“圣剑魔女——行，让我见识见识。”
魔女低头朝桌面上扫了一眼。
随意地伸手，从办公桌旁边的小边几上拿起了一个东西。
一个保温杯。
她右手握着杯身，左手手掌啪地拍在杯盖上，然后缓缓往外拉。那个动作，像是在拔一柄看不见的剑。
杯盖上发出嗡的一声低鸣。空气里的魔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的掌心汇聚，淡蓝色的光芒从杯盖边缘向外延伸，凝结，塑形。
一柄剑刃出现了。纯粹由魔力编织成的锋刃，颜色是冷的淡蓝，边缘锐利得连空气都被切开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柄，剑刃从杯盖上延伸出去，稳稳地指向地面。
如果乌利尔在场，他必定会狂喜，这东西他在《星球大战》里见过。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奥斯瓦尔德的笑容凝固了。这是什么魔法？他见过塑形术，见过魔力武器化的技巧，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随手拿个杯子就能变出剑刃，而且那个魔力的密度和稳定度，根本不是普通术者能做到的。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在炫技，这是在告诉他，随手取一个保温杯就能塑造出这种剑刃的人，实力在什么级别。
“这就是你的圣剑？”
魔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光剑，然后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是。这只是普通的，临时拿来对付你的剑。”
“……”
奥斯瓦尔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手心已经冒汗了。
他打了四十年的架，从擂台打到地下城，从地下城打到教派的暗杀任务。他太清楚一件事了：当对手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要么是在虚张声势，要么是实力差距已经大到不需要虚张声势。
眼前这个人，明显是后者。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在这个年纪已经很少做的决定：他把所有的估算和保留全部放下，毫不犹豫地解放了全部魔力。
强大的魔力以他为中心向外爆开，空气被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环，书架上的硬皮精装书被气浪掀飞，办公桌上残余的纸张漫天飞舞，连窗外的火焰都被这股气压得往外倒卷了一瞬。秘银级巅峰的魔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把他不多的花白头发吹得根根竖起，衣袍猎猎作响。
他压低重心，摆出了一个架势。和刚才刺向乌利尔的那种突刺起手不同，这次是他年轻时最得意的绝杀姿势。左脚前踏，右脚深蹲，剑身横在胸前，左手双指捏在刀刃上。
他在武道会决赛上用过这一招，在邪龙巢穴最深处用过这一招，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不再保留。
他的身形消失了，快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而消失。剑锋撕裂空气，比刚才刺向乌利尔的那一击还要快上数倍，整个人的身影化成一道模糊的灰影，从正面直取魔女的咽喉。
魔女只是抬起了那柄发着淡蓝光芒的光剑。手腕一转，剑身横在身前。
铛。
一声脆响。
奥斯瓦尔德那必杀的一击，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没有停顿，奥斯瓦尔德借着反震的力道身形爆闪，闪转腾挪到魔女左侧，又是一剑斜劈。
铛。
魔女的光剑已经等在那里了。再来。右后方，铛。上方，铛。正面两连刺，铛铛。
他后撤步蓄力，然后是连续的三击，每一击都在变换节奏，快慢错开，让对方的预判永远跟不上他实际出手的时机。
魔女站在原地，没有退步，每一击都只是举剑接住，剑尖轻轻一引，把力道带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特别用力的事。
无论他如何变换身法，无论他将出剑的节奏切分得多么诡谲刁钻，那柄光剑总是先一步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像是对方根本不需要反应，像大人接住小孩扔过来的球，不需要思考，因为太慢了。
直到此刻，奥斯瓦尔德才毛骨悚然地发现一个事实：魔女的双脚没有移动过一步，不，应该说是除了右手其他地方都没动过。她的姿态和刚站起来时一模一样，单手握着保温杯光剑，另一只手甚至收到了身后，没有从背后拿出来。
奥斯瓦尔德退了半步，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没有癫狂，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明白了之后的苦涩。
“不得不承认。”
他直起腰，把剑横在面前，剑刃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动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决绝。
“现在是你比较强。”
他从口袋拿出盒子，动作干脆利落地拿出半成品秘药后把盒子扔开，把药物连着玻璃瓶一起扔嘴里咬碎。随后提起剑，剑尖朝天，左手也握上了剑柄。全身的魔力再次提升，这一次不是爆发，是凝聚。所有的魔力像倒流的瀑布一样往剑身上灌注，剑刃开始发光，从暗银变成炽白，连带着他干瘪的肌肉都像充了气般隆起，整个人都被一层薄薄的光晕包裹。
“正因为如此，我要拿出真本事了。”
他朝魔女点了点头，像是在行某种久远的礼——他年轻时在擂台上向值得尊敬的对手致意。
蓝色剑刃在他对面安静地燃着，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她甚至有耐心地等对方把狠话飙完，这才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保温杯换了个更顺手的握法。
奥斯瓦尔德脚下一踏，地板龟裂。气浪再次炸开，这次比刚才更猛，书架直接倒了两个，窗台上的花盆飞出去砸进火光里。连墙面都刺啦一下崩出裂缝。
“你就在那个世界里，为自己能见识到我的全盛期而自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