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低头瞄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淡蓝色的剑刃嗡了一声，从杯盖上收回去，光粒散开，飘了几下就消失在空气里。
她把保温杯随手放回桌边。
还是那个保温杯。外壳上连道划痕都没多。
门开了条缝。嗯，在奥斯瓦尔德爆发的时候被吹得关上了。
乌利尔探进半个脑袋，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房间：倒地的书架，满地的碎纸灰烬，趴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学院长，以及站在房间正中央完好无损的魔女。确认完情况，他把门推开，侧身挤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校服多了好几块焦黑的痕迹，袖口被烧掉了一截，肩膀上也蹭了一大片灰。刚才摔下去的时候他虽然提前在空中调整了姿势，但楼下那堆火烧得正旺，从火墙里穿过去还是被烫了几下。
魔女在他进来的第一时间就迎上去了。金色眼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头顶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手抬起来悬在他肩膀上，想碰又怕碰到伤口。
“摔着了吗？疼吗？受伤了吗？”
三连问。语气急得连魔女声线都忘了维持，变回了那种妈妈声线，黏糊糊的，里头全是担心。
乌利尔摆了摆手，顺手拍掉袖口上一块还在冒火星的碎布。
“没事，就衣服被火烧了几下。这下好了，也不用你洗什么石榴汁了，直接换新的。”
魔女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乌利尔被烧得破破烂烂的校服，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好，换新的。”
乌利尔越过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学院长。奥斯瓦尔德·卢瑟福，秘银级，不知道哪届武道会冠军，名声在外的冒险者，诅咒教派中层，学院的院长。现在像一袋被丢在墙角的旧衣服一样蜷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开，身下一摊暗红色正在慢慢洇开。已经死透了。
乌利尔看了两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移开了视线。
窗外还在烧。教学楼一侧的火焰已经从蔓延到了钟楼，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有学生在喊人，有老师在组织疏散，远处隐约能听到骑士团号角的低鸣。得赶紧走。
“先离开。再复盘。”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魔女点了点头。魔女从窗户翻出去，乌利尔从走廊侧面的消防梯溜下去。两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阴影里重新会合，魔女已经变回了蒂安。随后他们沿着骑士团还没封锁的小路穿过旧校舍，翻过围墙，消失在王都的夜色。
到了王都的旅馆时已经是后半夜。学院方向的火光隔了好几条街还能看到，把旅馆前台的玻璃门映得忽明忽暗。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踮着脚往外张望，看到两个人推门进来，先是一愣——一个穿着烧焦校服的男学生，一个银发披肩、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学生，也穿着校服，看着就像是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
“需要帮助吗？要不要叫医生？”前台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
“不用，只是受了点惊吓。开一间房。”
办好了手续，乌利尔接过钥匙，道了声谢，拉着蒂安上楼。楼道很安静，旧式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进屋，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乌利尔转过身，后背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就不行了，憋不住了。
“好帅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压不住，像被闷在锅里煮开的水，盖子都快顶飞了。他先是原地踩了几个小碎步，紧接着一把抓住蒂安的两只手腕，眼睛里亮着光，语速开始往失控的方向狂飙。
“那个台词！一句一句的！太帅了！就是那句——什么自私转瞬即逝，无私方能永恒——虽然是我现编的但你说出来就是不一样，太有感觉了！”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松开魔女的手，开始比划。
“还有那句‘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噫！我怎么想出来的！不对，老妈你怎么说出来的！那个语气！冷得我躲在暗处都在起鸡皮疙瘩！还有那个冷笑！就那一下——就这——你等等你等等——”
他往后退了两步，试图模仿那个冷笑，反正他是不知道老妈那一下怎么笑得那么好的，自己当时就是指挥了一句：呵一声。嘴角往上一扯，眼睛眯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表情大概更像肚子疼。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老妈不会笑话他。
“我不在乎。你说我不在乎的时候，那个眼神——全世界都把我当做至敌也不在乎。太强了，太强了太强了太强了，这就是圣剑魔女，完全体圣剑魔女，我当年的设定成真了，不，比当年设想的还完美——！”
他喘了口气，然后又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凑。
“还有那个剑！从保温杯上拔出来的那个光剑！淡蓝色的！我也想学！老妈你一定要教我！学了之后我就能随时随地变光剑出来嗡嗡嗡了——你知道吗那个超像绝地武士的——”
他说了好半天才停下来喘气，脸颊泛红，双手还保持着比划光剑的姿势，还嘀嘀咕咕地给妈妈解释什么是绝地武士。
蒂安就站在他面前安静地听着，眼睛弯成了柔和的月牙。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是那种看到自家小孩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时候，妈妈专属的温柔表情。虽然后面这些听不太明白，但还是听呀，听呀。
“小乌利高兴就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糯，尾音黏糊糊地拖长，“妈妈也玩得很开心。”
她歪了一下头，认真地问。
“有哪些要改进的地方？妈妈下次努力。”
“有！”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解。
“首先，冷笑的那个节奏还可以再调一下。冷笑不能太长，太长就变成了呵呵呵，没逼格，太短又没感觉。要刚好让对方听到，但又不要看到你笑——就那种，嘴角先动，声音再出来，对，就是你刚才那样但再收一点。”
“然后台词风格，这次整体很好，但有一两句还是太快了。魔女说话要慢又稳，要每一个字都像大头钉一样，钉进对方耳朵里。呃，这个比喻好像不对...总之不管对面说什么，你都不要急着接话。沉默也是一种台词。”
“还有结合动作——比如你说‘我不在乎’的时候，可以先微微偏一下头，抬高点，俯视，看着他的眼睛，再停个半拍才说。动作不用大，魔女的威慑力靠的是克制。”
他比划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颜艺！老妈你知道颜艺吗？就是那种，平时完全面无表情，但在关键时刻露出一个非常夸张的——”
他抬起头看向蒂安的脸。
蒂安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银色的短发在旅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那个永远的温柔弧度，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教她颜艺？
那张脸。那个眼神。
乌利尔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不合适。这个不合适。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烧得东一个洞西一道口子的校服，又摸了摸袖口被烤焦的布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刚才一路狂奔没顾上，现在冷静下来了，灰和汗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我先去洗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那股烟熏火燎的味道终于没了。他把头发随便擦了擦，一头栽进床铺，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是蒂安坐在另一张床边整理头发的侧脸。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乌利尔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
他是被楼下街道传来的马蹄声和吆喝声吵醒的。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伽拉蒂娜已经换好了日常的衣服坐在窗边，又从室友模式变成了妈妈模式，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外面说什么了？”
“街上都在讨论昨晚的事。”她把窗帘拉上，转回头看他，“学院被烧了。”
乌利尔揉了揉太阳穴。是了，昨晚那把火。教学楼烧了大半，礼堂也破了顶，加上黑衣人袭击和学生被绑架的事，这动静闹得比预想的还要大。他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果然多了不少骑士团的巡逻队，公告栏前面围着一堆人。
他放下窗帘，靠在窗边，脑子里开始盘算。学院烧成这样，停课是肯定的，搞不好整个学期都要泡汤。那自己这个辛辛苦苦考进来的学生身份怎么办？转学？还是等重建？好不容易用辛辛苦苦凭借硬实力考了个不上不下的中庸成绩，总不能白白浪费。
乌利尔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那我这上学的事咋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