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靠在墙上的身子猛地一滑，差点闪了腰。
什么叫“我困了”？他听过塞拉菲娜发过的无数张好人卡，每一张都滴水不漏——“非常感谢您的心意，但是很抱歉”。标准句式。但他从来没听过塞拉菲娜用“我困了”这种理由拒绝人。这是什么新流派？
蒂安倒是很乖。她鞠了个躬，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就往乌利尔这边走回来。表情平静，完全没有被拒绝的挫败感，反倒像是刚完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任务。
乌利尔还没来得及用眼神跟蒂安交流什么，塞拉菲娜倒是先注意到了他。大概是他杵在那里的存在感终于突破了某种阈值，她转过头来看他，脸上那个礼貌的微笑重新拼了回去，虽然眼角还有一丝没退干净的紧张。
“同学，有事吗？需要帮忙吗？”
声音恢复到了标准的待客模式，稳得很。
乌利尔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老妈上次到底把人家怎么了？“小心学院长”五个字能把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伯爵千金吓成这样？
现在轮到他了。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照着老妈的标准版本再来一遍，被发卡，收工。但他刚才亲眼看到，标准版本的效果是“我困了”。不行，得换个策略。正常款不行，那就上油腻款。越浮夸越好，越让人想翻白眼越好，这样被拒绝的概率才能拉满。
他站直了，往前走了几步，在塞拉菲娜面前停下。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清了清嗓子。然后他抬起头，用他能调动的最夸张的表情看着塞拉菲娜，语气里灌满了三流恋爱剧男主角的浮夸，用古早三流霸总剧的声线深情开腔，甚至带了点气泡音。
“你真好看。我喜欢你。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没看乌利尔，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极其隐蔽地瞄了一眼站在后面不远处的蒂安。那个眼神快得像鸟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乌利尔正好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然后她收回视线，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微微低下头。那个礼貌的微笑又回来了，但这次，弧度好像不太一样。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软，但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那么，希望你能让我也喜欢上你。等到那个时候，再告诉我你想的孩子的名字吧。”
她抬起头，看着乌利尔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请多指教了。”
一阵沉默。
走廊拐角处，有三个路过的男生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忘了扶。
乌利尔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然后卡壳了。不是应该发卡吗？“非常感谢您的心意，但是很抱歉”，标准句式，永不重样，怎么到他这就变成“请多指教”了？这不对吧，怎么是这种展开？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节奏分明的掌声。
“啪，啪，啪。”
蒂安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脸上写满了纯然的、发自内心的喜悦，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妈妈好高兴”。一边拍手一边用她那温柔的语气说了句。
“哦灭跌多——！”
接着，走廊上那三个路过的男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一个已经开始用袖子擦眼睛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没想到能看到这种级别的名场面”。另一个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什么，大概是在记刚才的台词，方便下次学习。
乌利尔站在原地，看了看面前微笑得滴水不漏的塞拉菲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正在鼓掌的老妈。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夹在两块完美拼图中间的缺口，不管往哪边挪，都有人在鼓掌。普通学生的平凡告白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脱轨了。
乌利尔还站在走廊拐角处，保持着那个张嘴欲言又止的姿势。
（什么什么什么？异世界泡妞技术下降一百倍只有转生的我不受影响？）
塞拉菲娜已经转身走了，裙摆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消失在教学楼转角。蒂安还在旁边鼓掌，节奏不紧不慢，啪啪啪的声响在走廊里弹来弹去。那几个围观的路人男生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其中一个正拿笔疯狂记着什么，另一个激动地拍着同伴的肩膀，嘴里念叨着“名场面，名场面”。
“老妈，别拍了。”乌利尔的声音干得像被太阳晒了三天的土豆。
蒂安放下手，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眸里还挂着没有散干净的喜悦，完全没搞懂小乌利为什么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上课铃响了，把围观群众驱散，也把乌利尔从石化状态里勉强拽了出来。他拖着发僵的腿往教室走，一路上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反复循环——不是应该发卡吗。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快到什么程度呢。
当天下午的课还没上完，第四学院的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了。等他放学回到旅馆，刚推开大堂的门，两个熟悉的身影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休息区的沙发后面弹了出来。
“乌利尔——！”
里奥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账。里奥的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跑的还是激动的。凯跟在后面，步伐稳一点，但眼神里的震惊和求知欲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你你你你——！”里奥一根手指指着乌利尔的鼻子，指尖在发抖，“告白塞拉菲娜？成功了？！”
“我们听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认错人了。”凯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冷静得不像他，“反复确认了三遍。三遍啊三遍。”
“你什么时候下手的？怎么一点风声都不漏？偷跑？”里奥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珍稀生物，“不对，你这家伙平时对女生看都不多看一眼——藏了一手，绝对是藏了一手！说！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绝技没告诉我们？”
“等等等等，”乌利尔举起双手试图让两人冷静下来，但里奥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刚举起来的手打僵了。
“还有——你是不是特地等到第一百个？难道是等我跟凯都失败了之后，你再上场，凑个整？乌利尔大师，请教我们泡妹！”
乌利尔张口欲唱声却哑。
他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说我只是想走个过场被发卡就完事。想说那个“你第一眼我就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是为了故意恶心人才说的。
但两个基友的眼神实在太亮了，那种亮度他很熟悉。跟露米娜她们看魔女的时候一模一样。
消息继续发酵。第二天，已经不只是第四学院了。第一学院暂住在旅馆的学生也全知道了。露天课堂上，食堂排队时，甚至去个洗手间都能听到隔壁隔间在讨论“那个第一学院的男生跟塞拉菲娜告白成功了”。
乌利尔走在两间学校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男生的眼神是“就他？凭什么？”，女生的眼神是“他就是那个拿下塞拉菲娜的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全校公敌。两间学校加起来，公敌。
有点熟悉的展开，还是plus版。
第二天中午，旅馆餐厅。乌利尔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整个人瘫进椅子里，脸上的表情介于生无可恋和怀疑人生之间。
“跟想象的展开完全不一样啊。”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对面坐着的里奥和凯立刻放下筷子，身体前倾。里奥嘴角还沾着米粒，但完全顾不上擦。凯已经把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了，笔握得端端正正。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讲一遍。”里奥的眼睛亮得吓人。
乌利尔把手从脸上拿开，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瞒也没用了。
他把经过简单讲了一遍——怎么整理领口，怎么说的“你真好看我喜欢你第一眼看到你就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塞拉菲娜又怎么回的。两个基友听得极其认真，里奥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凯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走。
“你这套台词跟谁学的？”凯抬起头，表情复杂。
“自学成才。”乌利尔面无表情。
里奥正要追问更多干货细节，忽然眼神一飘，嘴巴张成了呆滞的“O”型。凯的笔也停了，两个人同时看着乌利尔身后，表情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求知若渴到肃然起敬的切换。
乌利尔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头。
塞拉菲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餐盘，浅茶色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束着。餐厅正午的光线从她背后的窗户打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副绝美的校园恋爱画卷。
——如果忽略掉她那紧紧抠住餐盘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泛白的指骨的话。
“请问，可以坐这里一起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