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可以坐这里一起吃吗？”
乌利尔还没开口，里奥已经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了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当然可以！请请请请坐！”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往旁边挤了挤，空出乌利尔身边的位置。凯也在同一时间以极其隐蔽的动作把自己的餐具挪了挪，腾出空间。
乌利尔扭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默默吃饭的蒂安。
蒂安正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却完全忘记了送进嘴里。她的视线已经不在饭菜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眸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塞拉菲娜，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目光温和但密度极大。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翘起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弧度。
乌利尔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上次老妈露出这种表情，还是芬里娅被摸头摸到尾巴转出螺旋桨残影那次。
这是婆婆看满意儿媳妇的眼神啊喂！
塞拉菲娜道了声谢，端着餐盘坐了下来。刚坐定，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女学伴就端着两碟菜快步走过来，一碟酱色透亮的红烧排骨，一碟翠绿的蒜蓉时蔬，整整齐齐摆在塞拉菲娜手边。然后女学伴退后两步，却没走远，就站在旁边待命。
乌利尔看了看那两碟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朴实无华的红烧牛肉面。面条还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香菜，牛肉切得很大块，味道不差，但跟对面那几碟精致小菜放在同一张桌子上，阶级差距就非常直观地体现出来了。一碗面和一桌菜之间隔着的东西，大概叫伯爵。阶级差距，实感了。
他拿起筷子，决定不去想这件事。夹起一筷子面条正要往嘴里送，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从旁边伸了过来。一双筷子夹着一块红烧排骨，稳稳放进他的碗里，搁在面条上，还轻轻压了一下，排骨就掉进了面条的缝隙里。
“尝一尝。”
乌利尔盯着碗里那块来路不明的排骨。
对面两个基友的眼神如果能变成实体，他已经死了。眼角狠狠地剜他，表情写着三个字：凭什么你。
里奥的筷子从指缝里滑下去，在桌上弹了两下。凯手里的小本子被捏得皱巴巴的，笔尖戳进纸里。两人的表情高度一致——羡慕、嫉妒、恨，三重叠加，羡慕得要死又恨得牙痒痒，如果眼神能杀人，乌利尔已经被杀了两遍，但杀完之后他们又想跪下来叫大师。
乌利尔犹豫了几秒钟。那块排骨待在他碗里，很无辜地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塞拉菲娜，她正低头喝汤，动作很优雅，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最终还是夹起来吃了。味道很好，比食堂的强一截，配料扎实，不过度调味。
“好吃。”
塞拉菲娜放下汤碗，嘴角微微翘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
乌利尔的筷子已经越过餐桌中线，稳稳地从她面前那碟红烧排骨里又夹了一块。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碗里夹菜，完全没有先问一声的意思。
塞拉菲娜的话卡在嘴边。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她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碟排骨往乌利尔的方向推了推。
两个基友的下巴已经快掉到桌子底下了。里奥用气声对凯说了一句什么，凯用同样的气声回了一句。从口型判断，大概是“他在干什么”和“我不知道但好强”。
站在塞拉菲娜身后的女学伴眼睛瞬间睁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要出声呵斥这种极其冒犯的平民举动，却被塞拉菲娜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拦住了。
乌利尔把第二块排骨塞进嘴里，内心疯狂叫苦。他的算盘打得很好——故意得寸进尺，激怒塞拉菲娜。
贵族不是最讨厌别人不懂礼数吗？不是最讲究餐桌礼仪吗？他当众伸筷子从她碟子里夹菜，她总该冷下脸了吧？结果她不但没冷脸，还把碟子推过来了。怎么不生气？为什么不生气？
他看向蒂安。蒂安正端着碗喝汤，但眼神不在碗里，在塞拉菲娜身上，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那个表情分明是满意到了极点。
她看塞拉菲娜的眼神就像那种审查评估的眼神，每看一眼都在心里打个勾——懂礼貌，打勾；会照顾人，打勾；被小乌利抢了菜也不生气，打勾打勾。满分。满分儿媳妇。
乌利尔绝望地把视线收回来。
（糟了，不会是和老妈同类型的替身吧）
（你给她个台阶，她顺着上；你给她找麻烦，她接着化掉，全程不给你一个破局的缝隙）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眼神，塞拉菲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抬起头看他，脸上的微笑温和而端正。
“对了，下午的户外课——格斗、剑术、魔法，这几门课我们能一起上吗？”
餐厅的背景噪音忽然变得很远。里奥和凯同时停止了咀嚼，像两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土拨鼠。筷子当啷一声，磕到了碗沿。乌利尔筷子上的面条滑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乌利尔把已经塞进嘴里的最后一口面条全吸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嚼着，朝蒂安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这个眼神包含的信息量很大——老妈救命，这跟剧本不一样，你快帮我想个办法拒绝她。
蒂安端着碗，接收到他的眼神，可能理解得不太一样，眼睛弯了起来。然后她放下碗，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频率很轻快，下巴上下晃了三次，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快去吧”的节拍上。她甚至还微微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手指往塞拉菲娜的方向拨了拨，像是在赶一只不肯出窝的小动物。
去吧去吧。
乌利尔两眼一闭，放弃挣扎。
下午。格斗课。第四学院的训练场比第一学院小了一整圈，露天场地铺着压实的细沙，四周摆着护具架和武器架。阳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沙子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有点扎脚。学生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场地各处，做课前拉伸，有几对已经在教练的哨声里开始基础对练了。
乌利尔站在场地边缘，正在卷自己袖口。他已经把存在感压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档，指望塞拉菲娜找不到他然后去找别人组队。然后他一抬头，塞拉菲娜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手里拿着两套护具，其中一套递到他面前。
“准备运动，一起吧。”
周围几个正在压腿的男生同时转头看过来。乌利尔觉得自己后脑勺被好几道视线同时戳中，每一道都在说“凭什么”。
准备运动有一个背靠背勾手拉伸的环节。
两个人背对背站着，手臂互相勾住，轮流弯腰把对方背起来，拉伸对方的腰背和肩关节。动作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全年级都在做。
但跟塞拉菲娜做这个动作的感觉，跟随便抓一个同学做完全不是一回事。
隔着薄薄的夏季运动服，女孩子背部的温度和柔软清晰地传递过来。
乌利尔往前弓身发力，塞拉菲娜顺势被他背起，双脚离地。她很轻，但那种真实的、属于异性的温热感却重重地压在他背上。一股极淡的、类似某种高级红茶混着晨露的香气，顺着他耳边的气流钻进鼻腔。
这个基础拉伸动作他两辈子加起来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最佳受力点。
但就在塞拉菲娜温热的呼吸声轻轻从后脑勺那里传来的那一刻。
乌利尔发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甚至连脊背的肌肉都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得不盯着前方教学楼上的某个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来，默数拉伸的节拍。
好，没事，正常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