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吗？”乌利尔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沙地，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没关系。”塞拉菲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和平时的礼貌腔不太一样，少了一层公式化的甜度，多了点平稳的实在。
轮到她背他的时候，也不是完全不行。
只是两人到底有体型差。乌利尔再瘦也是正常体格的男生，塞拉菲娜弯腰试了两次，勉强把他的脚尖带离地面一小段，坚持了一会儿又落了回去。
对乌利尔而言，这种肢体接触，还真是新奇的体验。毕竟以前拉伸课的固定搭档一直是老妈蒂安。
拉伸结束后，正式的格斗练习开始了。
教授让高阶学员做示范组，其余人自由练习，每组两人，一人拿护垫当沙包，一人练打击技。乌利尔戴好护具，双手举着护垫，站在塞拉菲娜对面。
她的第一拳打在护垫正中央。力道中规中矩，落点准确，但就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变招的灵性。
震感透过两层海绵传到手掌心，闷闷的。
接着又打了一拳，也都是这样。
然后教练换了口令，她从直拳切换到膝击，双手搭在乌利尔的肩膀上往下压，膝盖顶上护垫。隔着护垫都传来一阵冲击力，好家伙，这比刚才的直拳猛多了！
接着是过肩摔。她抓住他的手臂，脚一扫乌利尔下盘，直接将他从纤弱的肩膀上狠狠翻了过去。乌利尔的背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疼，沙子把冲击力吸收了大半，她的动作完成度很高，借力借得很巧。
乌利尔默默思考，刚才拉伸时连背我都吃力，现在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爆发力这么强，这是纯度极高的借力吗？
他从沙地上坐起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凑过来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发丝垂下来，眉头微微皱着。
“没事吧？疼吗？”
看着这双满是担忧的纯粹眼眸，乌利尔的防线罕见地退让了半步，心里默默加了一条。
（好女孩。就是太像老妈了）
再接下来是擒抱，彻底打破了刚才好不容易建立的温馨感。
塞拉菲娜从侧面抱住他的腰，肩头顶着他的肋骨，脚下使绊，一个抱摔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在失重倒地的一瞬间，乌利尔脑海中闪过至少三种拆投的反制手段，但他只能脑测一下这几种方案，任由自己像个真正的菜鸟一样被重重摔在沙地上。
灰尘扬起，她的胳膊还紧紧环在他的腰上。距离近得危险，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
她松开手，撑起上半身，第一反应还是那句。
“疼吗？”
疼倒是不疼，就是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让他有点紧张。没见过女生是小事，主要是被一个伯爵千金连续摔了四五次之后，每次她都会凑过来问疼不疼，这种精神上的压迫感比过肩摔本身更让人扛不住。
他爬起来，重新举好护垫，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护垫上。
训练到了后半段，乌利尔开始走神。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别的事。
塞拉菲娜为什么要跟他一起上课，她的技术水平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普通，她是不是在藏拙？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好像也是个白银级，高低也该能一拳打穿墙的吧。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兜兜转转，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塞拉菲娜正好一记直拳打过来。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左手护垫往外一拨，卸开她的拳势，右肩下沉，右肘往前顶。一记凶残至极的标准曼巴肘击，肘尖破开空气，擦着她还没收回的手臂内侧打过去，离她的腹部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沙地上的影子映出两个人的定格——他半蹲着，肘击停在半空中；她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身体重心还没收回来。
他在最后一瞬间收住了。
乌利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暴露了。
然而，塞拉菲娜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他停在半空中的肘尖，又看了看他的脸。她的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毫无波澜。她只是慢慢地收回拳头，然后站起来，伸手去拉他。
“反应很快。”
她说得像是在评价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
乌利尔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被自己吓的。刚才那一下没收住的话，肘击的力道足够打断她一两根肋骨。而她只是说了句“反应很快”。她要么是脾气真的太好了，要么是——她根本不怕。
格斗课结束后，又一起去了魔力课和剑术课。
随后的魔力课与剑术课上，乌利尔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无论是塑形法阵还是基础剑招，塞拉菲娜全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将最基础的技艺复刻到毫无误差。没有一丝丝多余的魔力溢出，没有半个变招的假动作。朴实，保守，滴水不漏。
乌利尔捏着手里的水杯，看着不远处正安静擦拭训练剑的少女，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以为她在放水。
但仔细观察了几轮之后，他发现，不是放水。就是最基础的技艺，被反复打磨到了非常扎实的程度。每一个基础剑招都精准到几乎没有误差，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朴实无华。
然后他忽然想通了。
为什么塞拉菲娜会同意他的告白？
为什么她会主动邀请他一起上课？
为什么她的战斗风格是这样？
她把最基础的东西练到极致，不做任何多余的事，这和他在学院里把自己伪装成普通学生的做法，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她也在藏。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自己：我懂你。
甚至可能是试探。试探他为什么也藏着。暗示他我已经注意到你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难道说老妈的事被发现了？
不应该。蒂安在学院里的伪装几乎是完美的，银发替代金发，眼底的金光被收敛，魔力特征被压到最低。
但上次蒂安去提醒她小心学院长的时候，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塞拉菲娜暗中调查过了？以一个伯爵千金的资源，想查一个学生的底细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乌利尔的背后渗出一层薄汗。
“你没事吧？累了？要休息吗？”
塞拉菲娜的脸忽然出现在他视野里，离得很近。
她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她的眼睛很安静，看着他的时候没有那种贵族式的审视，也没有恋人式的黏着，只有很平实的关切。就像刚才格斗课上她每次摔完他都会问“疼吗”一样。
他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没怎么暖过来。
乌利尔看着这个眼神，觉得自己的推断没有出错。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递回去。
看来这场互相试探的哑谜，还得接着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