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惴惴不安地过了两天。
具体来说就是每次户外课都会被塞拉菲娜叫去组队。
格斗课她抱着护具走过来,剑术课她提着两把木剑走过来,魔法课她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吃饭也是,一到饭点,他端着餐盘刚坐下,塞拉菲娜就会从某个方向出现,端着那个阶级差距明显的精致餐盘,带着她的女学伴和那几碟精致小菜,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活脱脱一个赛博女鬼。
蒂安在旁边默默扒饭,眼神依旧慈祥,对儿媳妇的满意度持续走高。
两个基友从最开始的羡慕嫉妒恨,已经进化到麻木了。
里奥说反正乌利尔现在是全校公敌,他们俩作为损友也被连坐,女生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好像他们也跟某个神秘组织有勾结似的。凯则直接让乌利尔给他们也发两个女朋友。
最要命的是塞拉菲娜的态度。
她不黏人,不撒娇,不说任何甜言蜜语。但她就是一直在。每天准时出现,准时离开,对他的态度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礼貌、体贴、不越界,但也不后退。
这种精准到毫米的社交距离,反而让乌利尔连拒绝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他想说“你别跟着我了”,但人家只是在正常上课组队,这话说出口,反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他想说“我们分手吧”,但塞拉菲娜根本没做过任何需要被分手的事。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乌利尔本想直接去找她摊牌。走到她教室门口又硬生生地折回来了。
太冒进了。
万一她真的只是在正常交往,他这一摊牌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二天只有一节魔法课,下课的时候她跟他聊了几句关于课上魔力塑形技巧的事,全程都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他准备好的旁敲侧击全没机会用。
回到旅馆后他对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把措辞翻来覆去地打磨,不能太直接,不能太隐晦,要让对方先露出破绽,自己要留好后路。
第三天。魔法课还没下课,塞拉菲娜先开口了。
“乌利尔同学,可以出来一下吗?去外面休息一下。”
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可时机选得太准了。正好是自由练习时间,学生们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练塑形术,教室里乱哄哄的,没人注意他们。
乌利尔放下魔法道具,跟着她走出训练场,走到场边树荫下的长椅旁。
风吹过头顶的阔叶树,叶子哗啦啦地翻着面。
塞拉菲娜转过身来面对他,眼睛安静地看过来,脸上没有挂着那个标准的礼貌微笑,是一种更平淡、不经修饰的表情。
“乌利尔同学,你为什么要用和我类似的风格?”
乌利尔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差点岔气。
没等他狡辩,少女红唇轻启,吐出了一句足以绝杀的话:
“那不是你自己的风格吧。”
乌利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出来了?看出他也在装?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出来的?是格斗课那次差点没收住的肘击?还是魔力课上他不小心用得太过标准的基础塑形?)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脸上拼命维持着平静。
塞拉菲娜没有等他回答。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而克制,语气礼貌得滴水不漏,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迎合我这么做,打破了轻松自然的社交距离。为了配合我而装弱,没有必要。”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浅茶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
“还让我感觉很麻烦。”
乌利尔坐在长椅上,保持着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的姿势。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跑好几条线。
她生气了?不对,语气里没有生气。
那就是真的觉得麻烦。她说“迎合我”——她以为他在配合她装弱。
她没有往老妈的方向想,她只是在质疑他为什么要跟着一起装。这就好办了。
乌利尔的智斗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有办法了。把装弱的目的包装成别的东西就好了。
包装成什么?一个幼稚但合理的动机。一个说出来虽然丢人但完全无害的理由。他在零点几秒内组织好了全部措辞,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被看穿之后无可奈何的语气开口了。
“我可以隐藏的东西,你已经完全看透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尾音微微拖长,营造出一种被人拆穿之后不得不坦白的氛围。
“我本来只是想扮猪吃老虎的。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没有机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出了最后那句台词。
“所以,我们分手吧。”
塞拉菲娜的表情还是那个微笑的样子。
但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眨眼的频率慢了半拍。
她没有立刻接话,嘴唇微微抿起来,脑袋极其细微地偏了一个角度。那个表情乌利尔没见过。她看起来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更像是在处理一句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乌利尔看她不说话,赶紧继续找补。
他双手交叠搭在下巴上,微微低头,用这个姿势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嘴巴埋在手背后面,眼神从指缝上方看过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说的什么勾巴,好想回家,好想我妈。
但嘴上没停,继续往下编。
“你看,在学院里最常见的不就是贵族找茬吗?如果一开始让人觉得我很弱,然后有人来找茬的时候,突然亮出实力,就能装个大的。那场面不是很帅吗?但你既然看透了我的实力,这条路就走不通了。装弱的人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在装弱的人,怎么看都不对劲。所以没机会了。”
他放下手,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
“以上,就是全部理由。”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计划中的勃然大怒场景没有出现。她没有站起来离开,反而贴着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训练服袖子擦过袖子的程度。她偏过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
“是这样啊。”
她的语气变回了平时的温和,但又不太一样。少了那种精准到毫米的礼貌,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什么。
“我明白了。你确实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告白的。”
然后她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越过乌利尔的肩膀,看向训练场的方向。训练场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还在练习塑形术的学生们,其中有一个银色短发的纤细身影,正低着头认真地在掌心凝聚魔力光团。
塞拉菲娜收回视线,看着乌利尔。
“是因为你身边的人,对吗。”
乌利尔的表情僵住了,仿佛万箭穿心。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什么。这个女人,不仅看透了他在藏拙,还看透了蒂安的伪装吗?他看漏了什么?
塞拉菲娜刚才那句话,“是因为你身边的人”,这不是轻飘飘的疑问,这是一句盖棺定论的陈述句。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刚才往那边看的那一眼,所有信息在乌利尔脑子里拼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她知道蒂安不是普通学生。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从第一天?从蒂安去提醒她小心学院长那天?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她到底知道多少?蒂安的身份?魔女的事?还是连旅团和教派的事都——不,不对。冷静。如果她真的知道全部,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说话。她是在试探,还是——
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般僵硬地抬起眼看向塞拉菲娜,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没有审讯的冷厉,也没有看穿一切的自得。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姿态端正而克制,像在等一封迟到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