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拉菲娜的视角里,事情的真相其实再清晰不过。
她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在走廊拐角,第一个走过来的是那个银发少年。五官清秀得过分,声音棱镜得很,告白的内容一字一句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标准版本。
她当时冷汗流了一后背,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人——那种毫不掩饰的、直接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认真,更重要的是那个和女性无异的精致面庞,太像她最怕的那种类型了。
然后她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乌利尔,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一脸“我也是来排队告白的”。他的站姿很随意,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他那个银发同伴身上,没有紧张,也没有回避。
当时的塞拉菲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在旁边看着自己同伴跟别人告白,一点介意的样子都没有?
后来在食堂,她又见过他们几次。
银发少年坐在乌利尔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超过友情的黏着,不是朋友的随意,更像是在观察,用一种很温和但密度很大的方式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另外还有两个男生经常和他们坐在一起,一个红头发大嗓门,一个金头发随身带本子,应该就是凯和里奥。这两个人也跟她告过白,几天前的事。大嗓门的那个连句子都没说完整,浅金头发的那个倒是说得很流利,就是流利得像汇报课题。
三个人。加上乌利尔,四个人。
塞拉菲娜把这些碎片拼到了一起。
另外两个男生分别告白过,也失败了。
银发少年找她告白的时候,乌利尔就在旁边看着,完全不紧张。
然后乌利尔来了,用那种浮夸到明显不真诚的语气说“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她当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银发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金色的眼睛看着这边,神情专注而温和。
她瞬间就懂了。
现在,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看着乌利尔在听到“是因为你身边的人”之后僵住的表情,塞拉菲娜更加确定了。
羊群效应。
一个男生小团体里,其他三个人都去跟同一个人表白了,剩下那个如果不做点什么,在这个小团体里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乌利尔不是为了喜欢她才来的,是为了不被同伴排挤才来的。她不觉得被冒犯。相反,她觉得这个理由比鲜花和情诗加起来都更真实。
塞拉菲娜垂下眼帘。
这种情况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她最不想见到、也最害怕见到的人。表姐。那个强势、清秀、压迫感十足的女人,总是用“我都是为你好”的眼神看着她,把她的每个选择都变成被安排好的日程。
银发少年的眼神不一样,但危险程度在她心里是同一档。那种眼神不是喜欢,是一种审视。一种让她想起自己每天在餐桌礼仪和社交辞令里重复了无数遍的东西:被人用某种标准衡量,然后满意地点头。
银发少年看她的时候,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嗯,这个可以。
跟表姐一模一样的温度。太不适了。
她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还在僵硬的乌利尔,决定不再兜圈子。
“但是呢,现在分手我会很困扰的。”
她语气温和,但话锋如刀。
“如果你现在走掉,你那个清秀过头的‘好哥们’肯定又会来找我。”
她把“好哥们”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意思非常明确。
她又想起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每一次在食堂,每一次在走廊擦肩而过,那双眼睛都会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微微弯起来。那不是敌意,是评估。
像是妈妈在替孩子把关相亲对象时的评估。太不适了,太不适了太不适了。
“那种带有评估性质的、湿漉漉的眼神,真的让我觉得很不适哦。”
乌利尔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的僵硬和紧张被什么东西冲开了,换成了更复杂的表情。刚才因为恐惧神明身份暴露而高高悬起的心脏,在这一秒直接摔碎成了玻璃渣,随后化作一阵极其离谱的无奈与恍然。
他听懂了。什么评估性质的湿漉漉的眼神——那不就是老妈的儿媳妇审查模式吗。昨天在食堂,蒂安坐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看塞拉菲娜,嘴角那个满意的弧度他亲眼看到了。
满分。满分儿媳妇。
在短暂的错愕后,智商终于重新占领了高地。
等一下。
塞拉菲娜刚才说“如果你现在走掉”——她不是要拆穿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淡定了,不像在威胁,更像在陈述一个她不想面对的后果。
她不想让蒂安再来找她。所以她在暗示?暗示只要他维持现状,她就不会去追究蒂安的事?她在保密?
塞拉菲娜看着他脸上飞速变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反应了。有反应就好。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更轻松了一点,像是在聊一桩双方迟早要谈的生意。
“而且,如果让其他人知道我被一个——嗯,普普通通的男生始乱终弃了,你觉得你的处境会怎么样?”
乌利尔陷入沉思,他的眉毛慢慢拧起来。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问题,主要是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被始乱终弃的受害者的确会获得舆论同情,而始乱终弃者会被全校,不,两所学校,从公敌升级为全民公敌。但这不要紧。他中学三年处理过比这大得多的危机,区区全校公敌还吓不倒他。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女人在打什么算盘。
她在绕。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问句都像是在给他递梯子。为什么?
塞拉菲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还在等。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谨慎。她决定不绕了。
“其实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同意的。”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坦然,少了一层礼貌的包裹,多了一层直接的坦白。
风吹掉的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抬手轻轻拂掉。
“单纯是为了,嗯——躲着我的表姐。以及你那位过于清秀的朋友。”
她把两个原因并列,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今天选了红茶而不是咖啡。
然后她微微偏头看着乌利尔,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羞涩,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
“就当作是‘租借男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乌利尔面前。
卡面是皇家银行的专属标识,奢华的烫金暗纹在树荫漏下的光斑中,折射出足以晃瞎穷人双眼的该死的光芒。
乌利尔的眼睛瞪大了那么一丁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既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愤怒,单纯是脑子里正在加载的画面卡住了。
塞拉菲娜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一如刚才那样。
“我每个月会打进去一百金币。这样可以吗?”
乌利尔盯着那张银行卡,欲言又止。
她两根手指夹着银行卡,又往他面前递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