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盯着那张银行卡。
烫金的皇家银行徽记在树荫底下反着光,卡面很新,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平时处理教务文件的速度疯狂运转。
一百金币。换算一下就是一万银币。他和蒂安在王都一天的开销,连吃带住加上零零碎碎的材料费,撑死了八十银币上下。一百金币够他和老妈在这座城市里躺平一整个季度还有找零。毫无疑问的一笔巨款。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等。等一下。
如果塞拉菲娜和他抱着一样的想法呢?
她刚才那番话,从“迎合我装弱”到“你身边的人”再到现在的银行卡,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剧本。她说她在躲表姐,她说她是为了挡住蒂安——但如果这些话本身就是试探呢?她抛出来的每一个角度,装弱、人际、金钱,全都是在测试他的反应。如果她真的是在找他的软肋,那他现在面临的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多角度陷阱。
如果她和自己抱着一样的想法呢?
如果刚才那些话全是在旁敲侧击呢?
那么每一个问题,其实都是在卡位,在验证。
如果他坚持分手,意味着什么?坚持分手等于不缺这笔钱。
不缺钱就意味着有稳定收入。
一个普通学生哪来的稳定收入?
背景?
靠山?
还是不能见光的人脉
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等于是测试出了家境,不管怎么说都和我的普通学生身份不匹配。
顺着这个逻辑摸下去,蒂安的身份、旅团的存在、学院长事件的真相——全都会变成一个个等着被撬开的锁。
他用尽了两辈子加起来的定力,才强行把那句“富婆饿饿饭饭”咽回肚子里。
不能分手,那就只能答应。
但不能马上答应,得打太极。
一个缺钱的普通学生,很安全。
但一个普通穷学生遇到天降巨款,直接跪舔反而显得太熟练、太可疑。必须表现出那种“虽然我很穷,但我也有骨气”的挣扎感。
乌利尔觉得自己这套逻辑很完美。他把脸微微偏开,侧目看着塞拉菲娜。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显得沉稳而深思熟虑。
“这不是钱的问题。”
塞拉菲娜举着银行卡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姿势纹丝未动,安静地看着他,报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数字。
“两百。”
“也不是数量的问题。”
乌利尔又补了一句,说得比刚才更加义正辞严。他的后背往长椅靠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富贵不能淫”的正气凛然。
塞拉菲娜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个叹息不算重,也不算轻,刚好够让对面的人听出其中“配合你演戏很累”的意味。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变了,变成了死鱼眼。不再是那个礼貌温婉的伯爵千金,像个被理智吐槽役附体的、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她的语气倒是还很礼貌。用词依然客气,措辞依然得体。但配上那双死鱼眼,效果就非常诡异了。
“五百金币。”
乌利尔听到这个报价,甚至身子都不自觉抖了一下,灵魂跟着抖了一下。他正要开口,什么我有我的顾虑,这件事需要考虑。
但塞拉菲娜甚至没给他开口就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底线了哦。就算是我,也会觉得配合你这样——很想要,却非要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演下去,有点不划算了。”
乌利尔听出来了,这是最后通牒。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水浇在后颈上。她看穿了,看穿了他讨价还价的演技。
但那句“很想要”还是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说的是他想要钱,还是他想要别的什么?不对,不要过度解读。她就是在说钱,她的死鱼眼盯着他,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都加价到这份上了,你再演咱俩都尴尬。
这话里还有一个更明显的信号。她说这是底线,再装下去,钱要飞了不说,可能还要适得其反。他本来还想大声斥责她的,但是给的实在太多了。哪怕只是一个月,一个月就够他和老妈在王都躺平一整年。
下一秒,那张银行卡已经在乌利尔手上了。
是塞拉菲娜塞来的吗,不是,是他自己伸手拿的,听到最后通牒下意识的。动作快准狠,甚至快过了他大脑传递电信号。
快到塞拉菲娜的死鱼眼里都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大概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脸皮厚度。
“真是没办法。”
他的语气切换得极其自然,义正辞严的表情无缝衔接成一个无奈的微笑。一只手把银行卡揣进口袋,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向上,耸了耸肩。
“谁让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好先生呢。那之后的日子,就也请多指教了。”
塞拉菲娜的死鱼眼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死鱼眼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和善的眼神,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嘴角翘了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弧度。不是微笑,是一个终于搞定了一桩麻烦事的表情。
乌利尔靠在长椅靠背上,口袋里的银行卡贴着大腿,有点凉,有点硌腿,但也是这份真实的感觉让他知道一大笔金额到手了。
他暂时确信自己塑造出了一个只是贪财的人设。
一个被五百金币砸晕的普通学生,咬的全是钱的钩,脑子里全是钱的事。这种人设很安全。应该不至于被怀疑到其他层面。
不过,革命尚未成功。
为了防止内部爆雷,有一件事得马上去办。
得跟老妈说一声。让她别天天盯着塞拉菲娜看了。那个“儿媳妇审查模式”再不收一收,他刚辛辛苦苦立起来的贪财人设就要从内部瓦解了。
回到宿舍后,乌利尔和蒂安沟通了一番,让她不要总是看塞拉菲娜了,用的理由是不礼貌,会被注意到,容易被别人当坏人等等,蒂安都是比较敷衍地应了,说那我偷偷看什么的。
乌利尔看蒂安那副不太上心的样子,坐在床上把书翻了一页,明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决定再以身入局。
“妈。”
“嗯?”
“你那个看法,”乌利尔的神情认真起来,“塞拉菲娜要是觉得瘆得慌,下次见着你直接躲了怎么办。”
蒂安翻书的手顿住了。
乌利尔顺势加码,“然后想着我们一个宿舍的,干脆连带着也不想理我了,那不就前功尽弃?”
蒂安抬起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明显被拿捏住了痛点,“……会变成这样吗?”
“很难说,”乌利尔叹了口气,摇头,模样十分忧心,“女孩子心思细,一旦留下印象,很难扭转的。”
蒂安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看了两秒,然后自然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认真权衡这件事的严重性。
“那确实不行,不能把人吓跑。”
“所以以后别一直盯着看,更别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打分,她能感觉出来的。”
“嗯。”蒂安点点头,态度端正了不少,“我注意。”
她又有点不放心地确认,“那……正常关心一下总可以吧?”
“不行。”
“偷偷关心?”
“也不行。”
“好吧。”蒂安重新拿起书,但这次翻页的动作慢了,显然还在琢磨,过了片刻又冒出一句,“那要是她真不理你了……”
“妈。”
“嗯,好好好,不说了,低调点,我会的。”蒂安心领神会,微笑着结束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