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自从达成了那份租借男友的契约,乌利尔的学生生活忽然变得异常规律。
早上和蒂安一起去第四学院上课,中午在食堂和塞拉菲娜并排吃饭,下午的户外课自动组队,放学后偶尔被塞拉菲娜叫去帮忙搬点东西或者陪她去图书馆还书。
一切情侣该有的样子,他们都有。走在校园里,塞拉菲娜会走在他左边,距离不远不近,偶尔胳膊擦到胳膊,她会微微往旁边让一寸,但不会躲开,甚至还会牵个手。
食堂里她还是会把那几碟精致小菜推到他面前,他伸筷子去夹的时候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已经习惯了。
两个基友已经从震惊进化到了麻木。里奥偶尔还是会抱着脑袋趴在餐桌上,嘴里念叨着“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凯则会冷静地等待机会,哪天塞拉菲娜和乌利尔分了,他就用从乌利尔那里学来的东西补上。
乌利尔懒得管他们。
比较麻烦的是晚上。晚上回到旅馆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今天夹了什么给你吃?”
“青菜。”
“就青菜?”
“还有一块鱼。”
蒂安坐在床边,双手叠在膝盖上,很认真,像是在记录一份每日膳食报告,“她给你夹鱼,那是她自己爱吃的,还是——”
“妈。”
“嗯?”
“睡觉了。”
蒂安合上嘴,安静没多久,“你们到哪一步了?”
“睡觉了。”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老妈的八卦开关在塞拉菲娜身上找到了新频道,从仪态聊到性格,从性格聊到身材,一要往奇怪的地方跑,乌利尔的脑子就开始自动断电。
直到有一次。
“小乌利,今天塞拉菲娜酱穿的裙子你注意到了吗?那个长度很适合她,走路不会绊到,跑起来也方便。”
蒂安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乌利尔今天换下来的校服外套,说这话的时候温温柔柔的,像是聊晚饭的菜色。
乌利尔趴在床上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魔力理论教材,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还有她今天的发型,侧边编了一条小辫子,那个手法不像是自己编的,应该是让女学伴帮的忙。说明她虽然不张扬,但细节上很用心。这种女孩子娶回家不会错的。”
“老妈。”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人家辫子了。”
蒂安把叠好的校服放在枕头旁边,歪了歪头。那张温柔的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倒像是在分享一个很重要的育儿心得。
“还有她的盆骨。”
乌利尔手里的教材啪地合上了。
“盆骨宽度比例非常好,将来生孩子的话会很顺利。妈妈我啊,当年在冒险者公会看过很多女性冒险者的体格数据,塞拉菲娜酱的骨架结构属于最适合生育的那一类,这在血脉延续上是很大的加分项。”
乌利尔把教材扣在脸上,整个人往床垫里陷了陷。
“老妈。你又在说这些生存繁衍的事了。”
“妈妈说的是正经事。”
“你身材不也很好吗。”乌利尔把教材从脸上拿下来,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语气从生无可恋切换成了语重心长,“结果不也是白纸一张。感情基础才是最重要的,懂不懂。”
蒂安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她把叠好的衣服在枕头边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着乌利尔,眼睛里那股母性的柔光多得快要溢出来。
“小乌利说得对。有深度,有主见,重感情。妈妈很高兴。”
乌利尔把教材重新盖回脸上,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自己今晚就别想睡了。他闷在书页底下问了句别的。
“你最近怎么样?我都不跟你一块上课了。”
“和一些比较努力的孩子一起上户外课。帮他们跟上进度。有个女孩子石弹术总是打偏,教了她几次,现在已经能打中靶子了。”
乌利尔把教材从脸上挪开一条缝,从缝里看到蒂安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果然,就算自己不跟她一块上课,老妈也还是那个老妈。走到哪都在照顾人。
几天后的下午,乌利尔上完剑术课,把木剑放回武器架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魔女的装备。
上次在教学楼院长室里,蒂安用保温杯变的光剑虽然够唬人,但终究是临时凑合的。圣剑魔女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说不过去。
还有衣服,上次那套黑白军服是魔力编织的,蒂安说能维持十年,但总不能每次都那么折腾吧。得给她订做一套真正的。
下课后他穿过训练场,在教学楼门口找到了蒂安。她刚帮一个同学纠正完魔法阵的绘制,正蹲在地上用粉笔把正确的符文结构画给对方看。乌利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去王都逛逛”。
蒂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站起来,正要跟他走。
“乌利尔同学。”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乌利尔转过头,塞拉菲娜站在走廊柱子旁边,手里抱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
脸上挂着那个标准配置的礼貌微笑。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乌利尔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蒂安。
原本要打招呼的塞拉菲娜,脚步硬生生定在了三步之外。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一步,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那个距离卡得很微妙,刚好是不熟的人之间才会保持的社交距离,而不是“正在交往的男生的室友”该站的位置。
蒂安的反应非常快。快到乌利尔还没来得及开口打圆场,她就已经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动作很夸张,手掌啪地拍在脑门上,身体还配合着晃了一下。
“我头好疼啊——好像发烧了。”
那毫无起伏的棒读,语气完全没有病痛的真实感。蒂安把“装病”两个字写在脸上,眼神还偷偷往乌利尔这边瞟了一下,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妈妈帮你制造机会,不要浪费哦”。
“我先回宿舍了。”
然后她就走了。走得很快,步伐轻快,完全不像是头疼发烧的人。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身影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乌利尔看着老妈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
这也太假了。
算了。
他转过头看向塞拉菲娜。既然老妈已经把剧本推到这个方向了,他也懒得再往回拉。正好,给魔女订剑的事,塞拉菲娜跟着也不算太碍事,只要到了店里再想办法把她支开就行。
“出去逛逛?”
塞拉菲娜盯着他看了会儿,点了点头。
王都的商业街离第四学院不算太远,走过去大概一刻钟。
傍晚的阳光从沿街店铺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条条金黄的光带。
乌利尔的目标很明确,一家专门定制武器的小工坊,藏在商业街背面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店面不大,门口连招牌都没挂,只有一个铁砧形状的木头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锻”字。
他是之前在冒险者公会的情报板上看到这家店的,据说师傅的手艺不比那些大铺子差,但不太爱跟人打交道,正合他的意。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塞拉菲娜忽然停下脚步。
“我去那边买点吃的。”
她抬手指了指商业街主街的方向,那边有一排卖小吃的摊位,烧烤的油烟和烘焙糕点的甜味混在一起飘过来。
乌利尔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这女人不愧是心思七窍玲珑的伯爵千金。她肯定看出了自己来这种地方是要办私事,于是非常知趣地给出了私人空间。
没有粘人精般的窥探欲,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
呃,也有可能是怕被拐卖?
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他订了一把西洋剑,样式按照圣剑魔女那套黑白军服的设计风格来配,剑格要银色的,半球型的剑格护手,剑刃和细剑差不多。
师傅是个驼背的老矮人,听完他描述“半球型剑格护手、剑刃和细剑差不多”之后,从眼镜上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小子,你给谁定的?这不是用来防身的,这是用来杀人的。”
“不用开刃,结实就行。”
但最终还是接了单,报了个不算便宜也不算宰人的价。
乌利尔付了定金,约好一周后来取,然后快步走出巷子,回到商业街主街上找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站在街角的一棵行道树下,手里拎着两个甜筒和一个纸袋。纸袋里冒出冷气,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杯装饮料边缘。
“给你的。”她把其中一杯奶茶递过来,又把纸袋里的冰淇淋蛋筒塞到他手里。
乌利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香草味,顶端已经开始有点化了,奶油沿着蛋筒边缘往下淌了一小滴。他赶紧舔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走了一段,找了处街边花圃旁的长椅坐下来。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得花圃里的矮牵牛轻轻晃动。
路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把石板路染成暖色调。乌利尔一边啃着冰淇淋一边在心里盘算。定做衣服的事还没办。他总不能当着塞拉菲娜的面走进一家裁缝铺,跟老板描述一套黑白色的中二军服。
得找个理由把她支开。
他正低着头咬了一口蛋筒的脆边,忽然感觉右脚上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低头一看,鞋带散了。
乌利尔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淇淋,然后把蛋筒往塞拉菲娜手里一递。
“帮我拿一下。”
他弯腰去系鞋带。动作很快,大概也就十几秒。
直起腰来的时候,他从塞拉菲娜手里把蛋筒接回来,正要继续啃,视线在蛋筒上停住了。
冰淇淋球的侧面,有一个很明显的缺口。不是他刚才咬的那一口。他记得自己咬的是靠近蛋筒边缘的位置,但这个缺口在冰淇淋球的正面,弧度比他咬的要小,咬痕更浅更整齐。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咬了一小口。
乌利尔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塞拉菲娜。
“你是不是有点大胆了。”
塞拉菲娜正端着自己的那杯冰淇淋,用小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她听到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指了指乌利尔手里的蛋筒。
“融化了。要滴下来了。”
乌利尔低头一看,确实有一滴化掉的奶油正沿着蛋筒边缘往下滑。他赶紧又舔了一口。但他马上又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纠结。
“那是我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