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把空奶茶杯搁在长椅扶手上,杯底的吸管发出最后一声咕噜的哀鸣,彻底吸不上来任何东西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放到一边,仿佛刚才跟空气较劲的人不是自己。
乌利尔也识趣地没再追问“我的呢”,那两杯奶茶大概从一开始就没他的份。他啃掉手里最后一点冰淇淋脆筒,舔了下手上的碎渣,站起身。
定做衣服的事今天办不成了。带着塞拉菲娜走进裁缝铺,跟师傅描述一套黑白配色的中二军服,等于是当面自爆。
下次魔女在塞拉菲娜面前出现的时候,她只要看一眼那套衣服,再回想一下今天下午的购物清单,所有拼图就全齐了。
乌利尔给这件事打了个“暂缓”标签,决定今天就老老实实陪金主逛街。
但这个念头刚成型,塞拉菲娜就开口了。
她把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他。街灯的光落在她浅茶色的头发上,把发丝的轮廓描成淡金色。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有什么要去做的就直接去好了,不用顾虑我。”
乌利尔的表情控制住了。
他摇了摇头,把双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
“没有没有。我们回去吧。”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下。那个目光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乌利尔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对方懒得拆穿。
接着她转过身,朝商业街的另一头走去。乌利尔跟在旁边,走了一段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回旅馆的路。
“不是回去吗?”
“坐车。”
塞拉菲娜头也没回,穿过商业街尽头的小广场,停在了一个乌利尔从来没注意过的站台前面。
两排铁轨从站台前面延伸出去,隐没在街道的拐角处。轨道上停着一节车厢,和火车车厢的宽度意外的相似,车身漆成深蓝色,侧面用金漆描着王都市政厅的标志。
车厢两侧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玻璃窗,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能看到对排的软座和穿着整洁的乘务员。
(我去,居然有公交车)
(啊不,是不是该叫王家公车)
乌利尔仰头看着那个雕花站牌,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沿途各站的站名。
他之前一直以为王都的公共交通工具就是马车和两条腿,没想到还有这种平民用不起贵族用得少,所以从来没在他的活动半径里出现过的有轨电车。
塞拉菲娜已经走上去了。她站在车厢门口,向迎上来的乘务员买了两张票。乘务员是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中年女人,接过去塞拉菲娜的银行卡,撕了两张票据递回来。
塞拉菲娜接过票,走上车,挑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来。
乌利尔跟在后面,在她旁边坐下,屁股底下的人造革软垫出乎意料地舒服,比旅馆的沙发还软半个档次。
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前排有个老绅士在看报纸,后排角落里一个抱着菜篮子的妇人正在打盹,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子肩膀上闭着眼。情侣,肩膀。
乌利尔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预设画面:塞拉菲娜坐着坐着犯困,头一歪靠在他肩上。触发这种恋爱CG的话他应该怎么做?推开太不近人情,不推又显得暧昧,最稳妥的应对方案是……聊天。一直聊到到站为止。
“塞拉菲娜。”
她正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
“你为什么给人的感觉不像贵族?”
塞拉菲娜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面对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很难察觉的兴致。
“你眼中的贵族应该是怎么样的?高傲无礼吗?”
她偏了一下头,嘴角那个礼貌的微笑还在,但语调比平时多了一点调侃的尾音。
“刻板印象不好哦,乌利尔同学。”
乌利尔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找补的诚意。
“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是你家教好的原因。”
塞拉菲娜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头发从肩膀滑到胸前。
“那接下来是要聊家里人的情况了吗?互相了解家境,听上去很像相亲哦,乌利尔同学。”
她的语气轻快得恰到好处,但“相亲”两个字还是让乌利尔本能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会不会。我们只是名义上的情侣吧。”
“是啊。你还记得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啊。”
乌利尔闭上了嘴。
等等。
这句话的走向怎么不太对。她刚才在长椅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再找一个不容易”,什么“你不一样”——现在又说他“还记得是名义上的”。
他是不是不知不觉走进了什么自证陷阱?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非分之想,结果越证越可疑?他的大脑在几秒钟内飞速转了好几个弯,然后放弃了思考。
要不还是闭嘴吧。
塞拉菲娜瞄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鸟在树枝上停了一下就飞走了,轻飘飘的。
她转回头,看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魔光灯的光从车窗洒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忽明忽暗地流过。
“家里和其他贵族比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比起那种精准到毫米的礼貌腔,或者刚才调侃他时的毒舌模式,这回的更平淡,更松弛,像是忽然想起来可以不用端着了。
“父母没有参加什么权力争夺的阴谋,也没在地下室研究什么禁忌魔法。每天最烦恼的事大概是吃什么和穿什么衣服吧。”
乌利尔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描述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一个贵族千金会说的话。
不,根本不正常吧。谁会在介绍自己家庭的时候特意强调“没有研究禁忌魔法”?这不打自招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家里其实在研究什么,她故意这么说引他去调查?还是说她其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暗示他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这些越想越偏的推理收住,塞拉菲娜又开口了。
“但有个不太平凡的表姐。比我大两岁。我们一起长大。她现在应该是准备升星辰级了吧。”
乌利尔点了点头。
然后他猛地扭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
“那她不就是山铜级吗?大你两岁?!”
前排看报纸的老绅士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后排抱菜篮子的妇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塞拉菲娜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前,那表情介于无奈和早就料到之间。
“虽然知道你很惊讶,但声音大了点哦。”
乌利尔调整回了正常音量,但脑子里的惊叹号还没消。
大两岁,山铜级巅峰,准备升星辰。
这是什么概念?露米娜她们三个拼死拼活修行了三年,驱逐古龙,四处游历,无数次实战磨炼,才勉强摸到山铜级的门槛,已经让他汗流浃背了。而塞拉菲娜的表姐,十五岁读完书就直接去当冒险者,现在二十岁出头已经在冲击星辰级了。
他想起之前用观测者扫到的露米娜的实力,刚过山铜貌似是。那个表姐,大概比露米娜还要高出好几个台阶。
塞拉菲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个礼貌的微笑收了好几个像素,眉毛微微蹙着,说完之后还轻轻叹了口气。
与其说是那种装出来的忧愁,不如说是真的想到了什么让她不太舒服的事。
乌利尔看到她这个表情,脑子里忽然拼上了一块拼图。
她那种把基础招数反复打磨到极致、不做任何花样的战斗风格。不是藏拙,她知道自己在天赋上追不上表姐,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没有魔力加持,没有华丽的变招,只有一万次重复同一个基础剑招之后刻进骨头里的精准。那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战斗方式。
他觉得自己看懂了。
“你的战斗风格很好。完全没必要去和她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尤其认真,甚至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塞拉菲娜转过头来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眸在车厢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没有感动,没有欣喜,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
“乌利尔同学,你好像误解了什么。”
“诶?”
“我很喜欢我的战斗风格。我觉得那是给我的礼物哦。”
乌利尔的脑袋歪了一下。
不对啊。如果喜欢,为什么刚才提到表姐的时候要皱眉叹气?不是因为比不过她所以不甘心吗?
这么想着,他脱口而出。
“我以为你讨厌她来着。就像成长路上总被拿去和别人比较。”
塞拉菲娜斜了斜眼。那个表情转换非常快,礼貌微笑一下子被挤出眼眶,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乌利尔已经很熟悉的死鱼眼。
她闭上眼,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说来话长而且不太想说来话长但是不说又会被继续误会下去”的无奈。
“确实讨厌她。但不是因为这个。”
她睁开眼时,死鱼眼里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乌利尔认得那个情绪。上次他自己脸上出现过。当时里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不会是个给吧”,他当时的表情大概就是这样。
“是因为她,呃——没边界感。”
乌利尔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也有一个没边界感的妈。
他懂。他太懂了。他的室友大人昨天还在跟他讨论塞拉菲娜的盆骨宽度。
但塞拉菲娜的话显然还没说完。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手指无意识地卷起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转动着,指尖在颈链上轻轻敲了两下。车厢哐当地晃了一下,窗外掠过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有些惨白。
“她,是个女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