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
乌利尔坐在那里,石化了。
他思考了一下刚刚听到的是什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把每个字拆开、重组、反复咀嚼,最后拼凑出的依然是那个让他三观震碎的四个字。
他就这么目光呆滞地直视着前方,呆着。
塞拉菲娜则是靠回椅背上。她的眼睛失去了高光,变成一片平静的浅灰。
“那家伙总是骚扰我。还听不进去人话。拿她没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跟棒读没什么区别,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总是会想,这样的世界还是毁灭吧。”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车厢哐当哐当地晃过一段弯道,窗外的街灯在她脸上明暗交替了好几次。
乌利尔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已经日渐模糊的前一世那些加班和单休的时候。
(懂)
(非常懂)
“所以也就导致,同性太亲密的时候我就会保持安全距离和逃离。”
乌利尔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但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沉了下去。
这种程度的事情他懂。因为他见过太多被某种东西追着跑的人。比如露米娜她们追着魔女的信仰跑了三年,比如奥斯瓦尔德追着秘药把自己追成了死人。塞拉菲娜也在跑,跑的是一个她永远甩不掉的表姐。
“这个情况有点严重。”塞拉菲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车厢前方某处,双手交叠搭在大腿上面,姿态端庄得和嘴里说出来的内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我对一些看起来像女孩子的男性也会这样。”
她补充了一句。
“比如你的那个室友。”
乌利尔猛地把头扭过来。动作快到脖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嘴巴张到一半,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
震惊。
他的大脑开始急速倒带——蒂安去跟塞拉菲娜告白的时候,塞拉菲娜的反应是冷汗直流加一句“我困了”。当时他觉得“我困了”这个拒绝理由太过诡异,现在破案了。
合着那不是嫌弃,是逃跑。
塞拉菲娜的眼睛重新亮起了高光。那个礼貌的微笑虽然没有回来,但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些,在一个过于沉重的议题上终于找到了可以喘口气的支点。
“会答应你的告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她侧过头看着乌利尔,眼神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坦诚。
“还有,学院被袭击那天请假,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怕他第二天还来找我,我就干脆请假了。”
乌利尔感到一万头草泥马在内心狂奔。
踩碎了他之前所有精心构建的阴谋论,又在他脑补的废墟上跳了一遍江南style。
他以为塞拉菲娜在试探他的身份。他以为她查到了蒂安的底细。他以为她每一步都在下一盘大棋。结果她只是怕一个长得太清秀的男孩子第二天再来找她告白。
那天他在屋顶上洋洋洒洒写下了千字剧本,看着老妈像高射炮打蚊子一样处理黑衣人,看着露米娜她们爬墙上来,在自己安排下,把剧本天衣无缝地演完。
而这一切的源头,塞拉菲娜的请假,竟然是因为一个女同表姐和一张过于清秀的脸。
他抬起手,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把整张脸搓了一遍,停在嘴边,隔着手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才放下手,又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学院长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也很无语吧。
不对,他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原定目标忽然请假了。那个中年危机的老男人辛辛苦苦布了一个月的局,被一个他见都没见过的女同表姐从千里之外用蝴蝶效应给毁了。还好他都死了。不然活过来也得再气死一次。
“表姐最近似乎也要来找我。”
塞拉菲娜的声音把他从对已故学院长的默哀中拉了回来。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电车正在减速,窗外的站台缓缓滑进视野里。
“所以就拜托你咯,男友君。”
乌利尔心情太过复杂,复杂到忘了回话。他只是跟着站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前面座位的靠背。这个动作被塞拉菲娜看在眼里,她就当他默认了。
下了车,乌利尔站在站台上左右瞅了瞅。这边的街道比商业街安静得多,路面铺的是更平整的石板,行道树修剪得像用尺子量过。街两侧是一栋栋独门独户的宅邸,每栋前面都带着精致的小花园,铁艺围栏上爬满了开得正盛的藤本月季和翠绿的爬山虎。
“这哪儿啊这是。”
“别墅区。我家在这边。”
乌利尔脑子里自动换算了一下这边的房价。按他一个月五百金币的租金来算,大概得不吃不喝好几年才买得起一个门廊。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换算甩出脑子。
“来都来了,送你到家吧,天色也不早了。”
“要是送回去的话,于情于理都很难不留下吃饭吧。然后说不定就要留你过夜了。只有十分钟路程,不劳烦你了。”
乌利尔正在寻思这句话里“留你过夜”是出于贵族礼貌还是出于她表姐可能已经在家的危险预警,塞拉菲娜的第二刀就补过来了。
“哦,对了。这边离旅馆很远呢,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回去要很久哦。”
乌利尔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你把我带过来干嘛?)
他正要发作,塞拉菲娜的行动又好到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把一张车票塞进他手里。纸质的车票,还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买了两张票就是给你坐回去的。”
“那你的呢?”
“有乘车卡。”
合着这女人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从奶茶摊到现在,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带他坐车过来,让他认个路,然后把回程票塞给他,自己用乘车卡。连公交车票都在计划之内。
(坏女人)
乌利尔把车票往口袋里一揣,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站台走的时候忽然又回头。
“诶。”
塞拉菲娜已经走了几步,听到他的声音停下来,侧过身。
“路上小心。”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步伐很快,校服袖子在夜风里摆了两下。
正好,坐车回去商业街。那家裁缝铺应该还没关门,离那家铁匠铺不远,他去订剑的时候瞄过一眼,招牌上写着“承接各类服装定制”,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几套不同风格的礼服和常服。圣剑魔女的正版服装,今晚就把这事办了。
衣服定下来了,老板说五天后来取。乌利尔顺手在橱窗里看中了一条现成的裙子,觉得合适,直接买走了,夹着纸包走夜路回旅馆。
回到的时候,餐厅已经摆上宵夜了。
乌利尔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里面是刚从裁缝铺取回来的衣服,只是一条裙子,因为这条看着很合适,就先买了。
他推开房间门,暖气混着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然后他愣了一下。
房间里有两个人。蒂安坐在床边,换回了平时在房间里的样子。
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桌上还堆着七八个小碟子,每碟都装得满满当当,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炸肉饼、土豆泥、烤蔬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萝卜马蹄汤。
看这架势,她显而易见是在等自己。
另一个人坐在旁边。绿色的短发,精灵的尖耳从发丝间微微露出,冰蓝色的眼眸在看到乌利尔推门进来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露米娜立马起身,单手按胸,腰背挺得笔直,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书记官。”
乌利尔把腋下的包裹随手丢在自己床上,朝她点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蒂安已经端着托盘站起来了。
“小乌利,饿了吧。妈妈拿了吃的回来,都是你爱吃的。”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筷子调羹摆得整整齐齐,炸肉饼的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乌利尔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分量。炸肉饼三块,土豆泥堆得像座小山,烤蔬菜被仔细挑过了,全是嫩的部分。还有那三个蒸菜,这是什么山珍海味,见都没见过。明显不是随便拿的,是专门挑过的。
“露米娜也吃点?”乌利尔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露米娜摇了摇头:“我已经吃过了。这次来是有重要的事,已经跟魔女大人说过了。”
乌利尔刚夹起一块炸肉饼,闻言筷子停了一下。他看向蒂安。
蒂安正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
“先吃饭。”
这话说得一如既往的温柔,但乌利尔听出来了——她已经知道了,但她觉得他吃饭比较重要。乌利尔把炸肉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朝露米娜抬了抬下巴。
“再汇报一遍。”
露米娜站得更直了一些,把手搭在腰间,脊背没松。
“诅咒教派再次出现活动痕迹。”
“地点?”
“王都。就在第四学院附近。”
乌利尔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下一块肉饼差点掉了。
他在等下一句,但下一句比他预想的更糟。
“而且根据调查和推测——”
露米娜的视线和他的对上了。
“他们的目标八成是塞拉菲娜·瓦尔德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