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冷静下来，把炸肉饼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蒂安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了。
“小乌利，你不是刚和她约会回来吗？没出事吧？”
乌利尔的咀嚼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看了眼蒂安，又看了眼露米娜。两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一双是温柔的金色，带着纯粹的关心；一双是清冷的冰蓝，带着已然开始的分析。
“送她到车站了，应该没问题吧。”他把嘴里的东西咕噜一下咽下去，筷子搁在碗边上，语气尽量平静，显得一切尽在掌握，“她说就十分钟路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十分钟路程，能出什么事？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那可是别墅区，治安比学院附近好得多，巡逻的私兵比野猫还多。他心里盘算了一遍，觉得没毛病，又夹了一筷子蒸熊掌。
露米娜微微皱起了眉，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斟酌了用词，然后看向蒂安。
“约会？”
蒂安双手合十，歪了一下头，睫毛弯了弯。那张脸上，此刻绽放着一种极其耀眼的、妈妈独有的恍然大悟式笑容。
“一定是小乌利早就发现了。想着英雄救美增进感情，对不对？”
乌利尔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里。
“等等等等，”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土豆泥，“怎么就变成我要英雄救美了——”
话没说完，露米娜已经开口了。把刚才那句话接住，自顾自往下推，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推演一场作战计划。
“原来如此。书记官早就掌握了这个情况。为了保护目标，不惜以身入局。”
她的眼眸微微发亮，那种亮度乌利尔很熟悉。
上次看到这个眼神，是她汇报魔法少女旅团有几十号人的时候。
乌利尔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看了看露米娜，又看了看蒂安，两个人一个埋头推演，一个点头附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总不能说，我靠近她是因为五百金币。
于是乎，他埋头干饭。
“这么说，选王都第一学院，本来就不寻常，原来是为了这个。提前让魔女大人接触目标，是为了建立初步信任。约会是为了贴身保护。”
她越说越快，每一个推论都在给上一个推论加码，整条逻辑链在乌利尔还没来得及插嘴的几秒钟里被焊得严严实实。
蒂安听着听着，也露出了一副“哦原来是这样”的表情。她把手指点在唇边，微微仰头，头上好像全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难怪小乌利当时选的是王都学院。”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什么。
“那个时候让我提醒塞拉菲娜，不光是发现了学院长有问题，还注意到塞拉菲娜就是目标。那小乌利让我也去告白，是想着一开始让我去保护她吗？”
“什么，那个时候就已经……”
露米娜转过脸，那张表情不多的脸上此刻却是震惊。
“而且处理完学院长还继续留在这边，也是因为知道没连根拔起，对吗？”
蒂安又补充了一句，露米娜的震惊已经变成了崇拜和狂热，已经没有乌利尔澄清的余地了。
乌利尔在心里疯狂吐槽。
（不是，那是因为要坐实你的男学生身份，告个白打个卡）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把头埋进碗里，用筷子把炸肉饼戳了好几个洞。
总不能说实话吧。总不能说我不是英雄救美，我是为了一个月五百金币的租借费去当假男友的吧。说出来露米娜大概会死机，但老妈还会夸他懂得理财。
他不语，只是低头吃饭。落在对面两人眼里，反倒成了“默认了但不想居功”的高深姿态。
露米娜和蒂安对视了一眼。
“书记官不方便明说，”露米娜压低声音，像是在总结最后的作战会议，也像是自言自语，“那我们只需要配合。”
蒂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乌利尔。一个温柔似水，一个冷冽如冰却炽热如火。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却带着一模一样的期待。
“接下来怎么办？”
乌利尔差点把饭喷出来。他猛拍了两下胸口，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勉强把嗓子眼里的食物冲下去。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两张认真的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们问我啊，我怎么知道啊。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用纸巾擦了擦嘴。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对上两双还在等答案的眼睛。放下纸巾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稳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他的后背有点冒汗。
“见机行事。”
露米娜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单手握拳按在胸口，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推开窗户，绿色的短发在夜风中扬了一下，轻巧地翻过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乌利尔目送她离开，然后起身把窗户关上。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旅馆房间重新被暖烘烘的气氛填满。
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弯腰收他吃空的碗碟。乌利尔又看到了她嘴角那个永远不变的温柔弧度。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安静收碗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任。乌利尔把窗帘拉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会真出事吧。
第二天早上，天色还带着点灰。
乌利尔和蒂安从旅馆出来的时候，里奥和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损友一个蹲在台阶上打哈欠，一个拿袖子蹭眼睛。
里奥见乌利尔出来，还好心提醒了一句，“今天有户外课，带护具了吗？”
“带了带了。”
乌利尔才应完，凯突然发出爆鸣，“草，我的忘带了。”
等到凯再次回来的时候，又过了几分钟。
早晨的街道本该是学生们三三两两往第四学院走的热闹景象，但今天的空气不太对。街角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几个穿骑士团制服的士兵正快步穿过十字路口。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节奏紧促，不像是巡逻。
“这是出啥事了？”里奥踮着脚往十字路口的方向张望，“第四学院也炸了？”
“那我们接着去哪上学？”凯皱了一下眉，“第四学院在另一个方向，应该不是吧。”
乌利尔没有参与讨论。
他盯着街对面一个正在贴公告的骑士团文官，胸口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正在往上顶。
不会吧。就十分钟。能出事？
他都送到车站了。有轨电车走的是主干道，全是公开区域，沿途每一站都有站务员和巡逻队。她说了就十分钟路程，还是别墅区，能出什么事啊。
校门口到了。第四学院的大门平时只有两个门卫，今天站了整整一排骑士团士兵。铁栅栏拉了一半，只留了单人通过的宽度，两个士兵正拦着前面的学生一个个盘问。空气里弥漫着高压的紧张感。
轮到他们四个的时候，一个佩着队长徽章的骑士走上前来。他的视线在四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开口，视线在乌利尔身上停了一下，声音沉稳但语速有点快。
“你们认识塞拉菲娜·瓦尔德里奇同学吗？她昨天晚上失踪了。你们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和谁在一起、去做了什么吗？”
里奥和凯同时瞪大了眼睛。蒂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眼神无声地偏过来看乌利尔。
乌利尔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感觉脚底板有点凉。他不动声色，沉默应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回答。
诚实说？把昨晚从奶茶店到公交车到别墅区站台的所有细节全抖出来？那等于是承认自己就是最后跟她在一起的人。骑士团会怎么想？一个普通男学生，单独和失踪的伯爵千金在夜晚的商业街晃荡。这是目击证人还是头号嫌疑人。但不说也不行。凯和里奥知道他们昨天在一起，骑士团只要随便问几个第四学院的学生，就能拼出他们一起离开学校的事实。
果不其然，他们俩已经看向自己了。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语气尽量自然。
“认识。昨天下午课后我们一起出去的。去了商业街。后来她坐车到了站，她回家，我回旅馆。”他故意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在车站分开的，她说只有十分钟路程。”
见机行事。
昨天随口说的，这下怕是真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