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队长听完乌利尔的话,眉头微皱,沉默数秒。他的视线在乌利尔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蒂安、里奥和凯,然后侧头对身旁的副官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副官快步走向旁边,开始询问其他学生。
队长重新看向乌利尔。
这次他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公事公办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重量。
“你是最后和她接触的人。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话说得好听,但那个语气分明是“你是嫌疑人”。
乌利尔感觉到身后的气息变化。
他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扫到蒂安的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安静温顺的银发室友,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冷下去,比愤怒更危险——那种看到自家孩子被欺负时,妈妈默默拿起衣架之前的安静。
为了避免演变成王都的大规模战斗,乌利尔反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动作很小,藏在身后,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蒂安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那股冷意被他的手指轻轻一拽暂时停住了。
他松开她的袖子,转过身拍了拍里奥和凯的肩膀。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你们先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我晚点就回来。”
他这话说得很轻松,跟“我去趟小卖部”大差不差。
里奥的嘴微张,欲言又止,被凯按住了肩膀。
凯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了句“笔记我帮你抄,回来记得请我喝饮料”,然后拖着里奥往校门里走。
里奥一边被拖一边回头,嘴巴一张一合,口型大概是“你欠我一个解释”。
蒂安看了看乌利尔,又看了看教学楼,然后就那么目光停在乌利尔身上,脚却迈步往里走了。
乌利尔跟着骑士团队长往总部的方向走,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背上,却感受不到暖意。他低着头走路,看起来像是紧张或者沮丧,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上课记笔记的速度疯狂运转。
面对审问,应该怎么办?
方案一:直接全说出来。从奶茶店到公交车,从租借男友到五百金币,一股脑全坦白。问题在于,骑士团未必就是好人。学院都能被诅咒教派渗透,连学院长都是教派中层,骑士团这么大的组织,里面有没有教派的人?万一自己说完了,某个潜伏在骑士团里的教派成员正好知道了,那塞拉菲娜被绑架的位置线索、她的表姐、她的弱点,全都会被教派掌握并且反过来利用,到时屎盆子扣回自己头上可就说不清了。不行,太危险。
方案二:什么都不说。可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普通学生,一个普通学生被带到骑士团总部,面对审讯一个字都不说,这也太不合理了。反而会让人怀疑他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
还有一件事:露米娜带来的那个消息。诅咒教派的目标是塞拉菲娜。这个情报是从魔女旅团的渠道来的,他没办法解释情报来源,也不能暴露旅团的存在。所以这件事也绝对不能说,还不能说漏嘴。
乌利尔在脑子里把三条情况都假设了一下情况,然后灵机一动。
桀桀桀。
装糖阴他一手。
先装强硬,什么都不说。一挨打就怂,立马松口。
说出来的内容全是正常约会细节,什么奶茶、蛋筒、公交车、十分钟路程,让对面听得目瞪口呆。
既像没用的学生,又完全符合“最后接触者”该提供的信息。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怀疑自己有什么隐藏身份,也不会去深挖他和塞拉菲娜之间那段见不得光的金钱交易。
骑士团总部是一栋灰扑扑的大楼,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
乌利尔被带进了一间问询室。
房间还没宿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壁是单调的灰白色,唯一的小窗装着铁栅栏。
他坐在桌子一边,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是主审,垮着个批脸,像吃到了不新鲜的食堂菜。另一个拿着纸笔,负责记录。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荧光石打造的灯在头顶发着微光。
主审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他抬起头,正要开口问第一个问题。
“我不可能告诉你们任何事情。”
主审官的嘴还张着,刚到嗓子眼的第一个问题被硬生生噎了回去。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员,记录员也扭头看他。两个人面面相觑,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荧光石发出的细微嗡鸣。
“呃——我们还没问。”记录员率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笔搁在桌上。
主审官挠了挠头,抓了好几下头发,然后凑到记录员耳边,低语了几句。乌利尔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口型和经验来看,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
“咋办?怎么上来就说这个的,还什么都没问呢。”
“那,打一顿?”
“不好吧。他不是塞拉菲娜男朋友吗?那可是那个艾斯黛拉的表妹啊。”
“啊?那个艾斯黛拉?”
“对,王国最强、勇者候选。听说她今天要到王都来着。”
“那咋整?”
一阵沉默。主审官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如果这小子真是塞拉菲娜的男朋友,那就是艾斯黛拉的表妹夫。打了表妹夫,等艾斯黛拉来了怎么交代?但如果不问出点什么,骑士团对伯爵千金失踪案交不了差,骑士长发怒起来也不是闹着玩的。他最终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带去审讯室。让刘易斯和王爵德问。”
审讯室比问询室更暗,墙壁上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吊灯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甩得忽大忽小。
两个年轻的审讯官站在乌利尔面前,一个五大三粗像是刚从训练场被拉过来的,一个瘦高个看起来更像是文职临时顶班。门一关,两人就开始了。
五大三粗的那位先动手。一拳揍在乌利尔的肚子上,力道不轻,但乌利尔提前绷紧了腹肌,挨上去的感觉大概跟被枕头砸了一下差不多。他配合地弯下腰,发出一声充满哲学气息的惨叫。瘦高个紧接着一记肘击落在乌利尔背上,乌利尔又嚎了一嗓子。
“你说不说!说不说!?”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乌利尔一边挨打一边走了神,想着昨天给魔女订的那把剑的剑格要不要再改窄一点,太宽了会不会影响拔剑速度。
他走神归走神,嘴上的工作倒是一点没落下,每隔三五拳必定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喊。一点都不疼,但他演得真的十分卖力。
就这样,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
整整三个小时,两个审讯官轮番上阵,拳打脚踢,拍桌子,大声质问“你说不说”。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具体的问题。就是翻来覆去地问“你说不说”,好像这三个字是某种万能咒语,只要重复足够多次,真相就会自动从被审者嘴里流出来。
两个年轻的审讯官显然已经被榨干了所有的体力。刘易斯靠在墙上气喘如牛,汗水跟瀑布一样往下淌;王爵德双手撑着桌子,制服衬衫的腋下已经湿透了两大片。
五大三粗的那位刘易斯深吸一口气,提起最后一点力气又揍了一拳。
“你说不说——!说不说!?”
乌利尔抬起脸。嘴角还挂着刚才故意咬破嘴唇流出来的一点血,头发乱成一团,校服上全是拳印和鞋印。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困惑。
“你倒是问啊。你不问我说什么啊?”
五大三粗的那位愣住了。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嘴巴能塞个苹果,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慢慢扭过头,看向旁边的瘦高个。
“你没问啊?”
瘦高个也愣住了,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以为你问了。”
“我一直在问他你说不说,你没在旁边补充问题吗?”
“我以为你问完了‘你说不说’之后会接着问具体问题,我负责记录你负责问啊。”
“我说的是分工,具体执行的时候你可以插嘴问啊。”
两个人就这么当着乌利尔的面开始互相推诿,声音越吵越大。乌利尔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骑士团的培训体系可能确实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石板上,步伐节奏极其稳定,每一步都像是踩着四二拍。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接近,在经过审讯室门口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卑不亢,声音很普通,但意外的有穿透力,连隔着门的两个审讯官都下意识停住了争吵。
“里面在审谁?”
另一个声音毕恭毕敬地回答:“塞拉菲娜小姐的——呃——男朋友。疑似。”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那如同钟表般精确的军靴声重新响起,再也没有哪怕一秒的停顿,裹挟着一股冰冷的风暴,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最高权利所在的骑士团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