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醒来的时候,先感知到的是手腕上的冰凉。
接着铁锈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地牢特有的潮湿霉味。
她眨了两下眼,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看到的是灰扑扑的石砌天花板,裂缝里长着几簇暗绿色的苔藓。
脖子有点僵。
她想抬手揉一下,然后听见咔啦一声。
铁链碰撞的脆响在逼仄的空间里荡开。
右手腕上一根手腕粗的锁链,链子另一端连在墙壁的铁环上,长度大概够她在三尺范围内活动。左手也是一样。脚踝上没有束缚,这点倒是值得庆幸。
“绑架啊。”
她得出了结论。自言自语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冷静,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不怎么重要的提问。
她试着拽了一下锁链,铁环和石壁碰撞出沉闷的响动。
手腕上的触感告诉她这玩意儿货真价实,带着玛娜的压制。她放弃了,盘腿坐回铺在地上的薄毯子上。
最后的记忆是约会回来的路上。和乌利尔分开之后,她一个人回家,路过学院西侧的梧桐大道,然后是一股有点甜腻的气味。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所以是被迷晕了带走的。绑匪手法还算专业。
塞拉菲娜把散落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扫了一圈监牢的环境。空间不大,目测四叠半左右,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看用途应该是——
她转开视线,决定暂时不思考那个木桶的问题。
铁栅栏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昏暗的魔光灯,光线勉强能照到她这边。走廊两端都通向拐角,看不清更远的情况。空气不太好,环境比较封闭。
她正想着,走廊右侧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铁栅栏前停下。
三个人。打头的穿着深色短袍,腰上挂着剑,表情凶恶但层次很低,属于那种走在街上想吓唬小孩的长相。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打扮的,其中一个脸上有道旧刀疤。
刀疤脸见她睁着眼,哼了一声:“哟,醒了。老实待着,不然有你好受的。”
塞拉菲娜看着他。
“早上好。”
刀疤脸愣了一下。
塞拉菲娜说话时和在学院走廊里跟同学打招呼一模一样。礼貌,得体,嘴角还带着标准的十五度微笑。如果不是她手腕上拴着锁链,这场面看起来就像她在这间牢房里做客。
“……什么?”刀疤脸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没等他反应过来,走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鞋跟踩在石板上的脆响。
打头的三人立刻让开路,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恭敬。
来的人穿着白色长外套,内搭深灰色高领衫,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脸上没什么表情,戴着一片单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像是在看实验材料。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手模样的人,各自拎着器具箱。
研究员停在铁栅栏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锈屑从铰链上簌簌掉落。
他跨进来,两个助手紧随其后。刀疤脸和另外两人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按住塞拉菲娜的肩膀,把她从盘腿坐的姿势按成背靠墙壁。
按住她肩膀的手力气不小。
塞拉菲娜侧头看着研究员打开皮箱。
皮箱里码着几排玻璃管,针头,还有一卷纱布。研究员取出一根采血针,装上玻璃管,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上千次。然后他抬起塞拉菲娜的右臂,把袖口往上推到肘弯以上。
手指在她肘窝内侧按了按,找血管。
冰凉的触感让塞拉菲娜微微缩了一下,但肩膀被按住了,动不了。
“那个,”她语气平静地开口询问,“请问你们是绑架我的人吗?”
研究员的动作顿了下。
“这是要给我做体检?”塞拉菲娜歪了歪头,看向皮箱里那些器具,“卫生条件看着还行,针头是新的吗?”
研究员扶了一下眼镜,没回答。他拧开一小瓶消毒用的酒精棉,在她肘窝内侧擦拭。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待会儿抽完血有东西吃吗?”塞拉菲娜继续问,“我有点饿。”
刀疤脸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诸如“老实点”或者“别他妈废话”之类的狠话把节奏拉回来,但发现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
研究员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按住。”
针尖刺入皮肤。
塞拉菲娜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玻璃管,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没喊疼,也没挣扎,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研究员抽了大概三十毫升的量,拔出针头,用一小块纱布按在针孔上,随手缠了一圈医用胶带。
然后他就收工了。
皮箱合上,研究员站起来,转身走出铁栅栏,两个助手紧随其后。刀疤脸松开她的肩膀,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恼火之间。
铁门重新锁上。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肘窝上缠得松松垮垮的纱布。胶带没贴牢,纱布已经翘起了一个角。她试着弯曲手臂,纱布立刻滑了下来,针孔处渗出一颗小血珠。
她皱了皱眉。
“能不能松开一只手?”她的声音透过铁栅栏传出去,“你帮我按着也行啊,这个纱布缠得有点敷衍。”
走廊里没人回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
“……行吧。”
塞拉菲娜把纱布重新按回针孔上,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压住。压了一会儿,血止住了。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块潦草的包扎痕迹。
好消息是,研究员虽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大约半小时后,真有人送了吃的过来。
一个看起来像是轮值看守的年轻人打开了铁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个木盘。盘子上放着一块干面包,旁边是一小碗土豆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看起来放了一阵子了。
塞拉菲娜双手接过盘子,锁链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谢谢。”
轮值看守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嗯”,然后快步走开了。
干面包硬得能当武器使。
塞拉菲娜拿着敲了敲铁链,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软化到能咽下去。
土豆泥没什么调味,但至少比面包容易下咽。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从醒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
研究员又来了两趟。
每次都是相同的流程:按住肩膀,抽血,缠上敷衍的纱布。
第一次抽了左臂,第二次换回右臂。玻璃管换成了大一号的,量也比第一次多了。
第三次抽完的时候,塞拉菲娜看着玻璃管里晃荡的暗红色液体,友情开口了。
“我觉得你们需要把控一下频率。”
研究员抬眼看了她一眼。
塞拉菲娜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认真得不像是一个被锁在牢房里的人:“人体总血量大概占体重的百分之七到八,我体重不到五十公斤,估算下来也就三千五百毫升左右。失血超过百分之三十就会危及生命,也就是大概一千毫升。”
她看向研究员手里的玻璃管,又问了一句,“你们今天抽了多少了?”
研究员的手指在皮箱边缘停住了。
那个按住她肩膀的刀疤脸也不自觉地松了松手劲。
“……你是治疗系的?”研究员问了一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除冷漠之外的别的情绪。
“不算,”塞拉菲娜说,“这是常识。”
研究员沉默了几秒,把玻璃管放进皮箱的凹槽里,合上盖子。临走前他看了刀疤脸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但塞拉菲娜还是听见了。
“后面间隔会拉长,多注意一下她的状况。”
铁门锁上的时候,塞拉菲娜觉得今天没白说。
但真正的好事在后面。
傍晚那趟抽血——也是今天的最后一次,研究员不光换了小号采血管,还让助手按住纱布的时候多按了整整两分钟。按纱布的助手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子,手指压在她肘窝上的力道恰到好处,眼神一直盯着地板,不和塞拉菲娜对视。
“谢谢,比之前的好多了。”
女助手没回答,埋着脑袋把纱布缠好,这次缠得整整齐齐。
塞拉菲娜活动了一下手臂,纱布没有滑下来。
研究员走后,送晚饭的轮值看守又来了。还是干面包和土豆泥,但土豆泥这次是热的,旁边还多了一小杯水。塞拉菲娜接过盘子,注意到这个看守在铁门前多站了两秒。
“你……”看守挠了挠后脑勺,“不害怕吗?”
塞拉菲娜咬了一口面包,抬头看他:“怕有用吗?”
看守被问住了。
“那倒也是。”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第二天的情况比第一天好了一些。
抽血的频率降到了早晚各一次,研究员甚至会在抽之前问她一句“感觉怎么样”,虽然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至少是个问句。按纱布的助手每次都会多按一会儿,手法也越来越轻柔。
塞拉菲娜被按在墙上的待遇也被取消了。现在抽血的时候她可以坐着,按住她肩膀的人换成了一个手劲比较小的看守,只是象征性地搭着,更像是扶着。
到了第三天,搭肩膀的动作都免了。
虽然每次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都会控制不住地发黑一阵子,脚步也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飘,但塞拉菲娜依然保持着那种气定神闲的姿态。她会自己撸起袖子,伸出手臂,配合地握拳让血管更明显。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校医室做常规体检。
闲着没事的时候,会有轮值的看守过来跟她说话。
一开始是那种“你还挺乖的”之类的评价。塞拉菲娜会把话题接过去,问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地牢外面是什么地方,你们一天几班倒。她保持着那种礼貌温和的学生腔,问问题的方式像是在做社会调查。
后来话题就逐渐跑偏了。
“你们绑架我,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塞拉菲娜盘腿坐在地毯上,隔着铁栅栏和看守聊天,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劫人。劫人的目的一般是勒索赎金、交换人质、或者利用我这个人本身——我的身份或者能力。”
看守看着她。
“你们绑我之前应该做过调查,知道我家境还行但也不是顶级富豪。赎金的话,费这么大功夫绑一个人,成本收益比不太划算。”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交换人质的话,到现在也没人让我写求救信或者录个视频什么的。”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所以应该是第三种。需要我这个人。具体用途暂时不清楚,但你们抽血这么勤快,八成跟这个有关。可能是做什么研究,也可能是什么仪式需要用到一个活着的、身份特定的人的血。”
看守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全面失守。
“你怎么——”
“这是基本推理。”塞拉菲娜把三根手指收回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顺便问一下,会把我灭口吗?”
看守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去问一下。”
结果他真的去了。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上头说不灭口”。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预料到的事情。
然后她就进入了提出需求阶段。
“既然不灭口,那能不能把锁链解开?”她抬了抬右手,铁链哗啦作响,“活动不太方便。”
“……我请示一下。”
当天下午,锁链被解开了。但巡逻加强了,走廊两头各加了一个守卫,盯她的频率明显提高。塞拉菲娜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她很自然地开始在牢房里踱步,活动僵硬的肩膀和手腕。
锁链解开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上厕所的问题解决了。她不用再面对那个角落里的木桶——虽然如厕之后还是得让看守进来把桶拿出去倒。一个年轻看守每次进来端桶的时候都侧着头红着脸,像是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塞拉菲娜看着他的样子,第二天就提出了新需求。
“让我去外面上厕所吧,你们也不用每天倒桶,我也不用闻这个味道。对大家都好。”
负责人被叫来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专人押送。沿途蒙眼。”
于是塞拉菲娜每天有了两次放风的机会。虽然是被蒙着眼睛押送到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简陋厕所,但至少能走几步路,能呼吸到墙壁之外的新鲜空气。
第三次放风回来的路上,她路过走廊拐角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蒙眼睛的布还没解,她侧头辨别方向——纸牌翻动的声音,夹杂着压低嗓门的嚷嚷和金属币碰撞的脆响。
守卫在打牌。
这是一个好机会。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押送她的守卫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那个,”她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口,语气礼貌而中气十足,“你们缺人吗?我可以申请出战。”
走廊那头的打牌声戛然而止。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一个粗嗓门犹犹豫豫地回了一句:“……你会打?”
“会一点,”塞拉菲娜在蒙眼布下面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在家陪长辈打过。”
当天晚上,塞拉菲娜坐在牢房边上,隔着铁栏杆,面前摊着六张手牌,外面坐着三个脸色铁青的守卫。
她已经连赢五局了。
“那,再来一局?”她把赢来的几枚银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带着温文尔雅的三好学生腔调。
三个守卫看着她,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字。
“……你到底有没有被绑架的自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