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金雀花酒店,顶层。
整层楼都被包了下来。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虽然房间里并没有人在休息。
三个女孩围坐在套间客厅的方桌旁。
桌上摊着几张纸条,写满了零碎的记录和箭头。
茶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放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饼干。
芬里娅的耳朵最先耷拉下来。
她的体力跑三天三夜都不会喘,但是气氛太闷了,闷得她尾巴都不想摇。
“书记官出错了。”琪拉的声音打破沉默,“肯定不是能力上的出错。是情绪干扰了判断。”
她手指点在纸条上的一条记录,学院遇袭的时间,和这次塞拉菲娜失踪的时间,中间只隔了一个月。
“学院被袭击那件事,书记官嘴上不说,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没做好。”琪拉抬起头,刘海下面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有点吓人,“善良的人总是最内疚的。带着这种情绪去做事,注意力会分散,判断力会下降。所以这次他才会漏算一步,没把塞拉菲娜送到绝对安全的位置。”
芬里娅的耳朵弹起来一下。
“俺也这么觉得。”
这句附和声掷地有声,显然大脑并没有进行任何思考。
露米娜没有出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
她的姿势很安静,安静到芬里娅偷瞄了她一眼就不敢再说话了。
琪拉也停下了语速全开的分析,等着。
露米娜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些纸条上,但焦距不在任何一行字上。
她在想另一件事。
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们三个十五岁了。三个人从北方边境一路找回来,翻过两座山,穿过三个镇子,终于回到那栋旧屋。
推开门的时候,灰尘在夕阳里缓慢地翻滚。
桌子还在,椅子还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还在。空气里没有炊烟的味道,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楼上楼下,她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
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大半。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墙角那个装玩具的木箱还在,盖子半开着,里面空了一小半。厨房里的干粮和调料被带走了,但锅碗瓢盆一个没少。
是计划好的搬迁,不是仓促逃难。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芬里娅蹲在地上开始揪自己的尾巴毛,久到琪拉把整个屋子的灰尘都研究了一遍。
“走了多久?”琪拉问。
露米娜用指尖抹了一下窗台。灰尘的厚度告诉她,两年多,不到三年。
“三十个月左右。”她说。
然后她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那个时候,她们三个离开旧屋的原因是外出去历练。
回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露米娜当时的疑问很简单:书记官和魔女大人为什么离开?如果是因为某种灾厄让他们无法在那栋屋子里继续待下去,那灾厄呢?
她们三个在外头转悠了两三年,平安无事地回来,平安无事地推开这扇门。
屋里没有任何战斗痕迹,墙壁上没有爪痕,地板没有烧灼的焦痕,院子里的晾衣杆甚至还在原地立着。
离开前,书记官只说了强大的灾厄让他和魔女大人不得不留在旧屋镇压。
可是她们回来的时候,他们走了,说明灾厄已经不在了。
那个疑问在她心里埋了好多年。
直到学院袭击那天。
她站在教学楼屋顶,从书记官嘴里亲口听到了“一切都在计划中”“已经解决了”。还有魔女说的,书记官早就注意到学院长了。
早就发现了。早就潜入学院了。早有准备了。
露米娜那时候没来得及细想。
但之后那个存放多年的疑问重新浮上水面后,她把时间线在心里拼了一下。
她们三个离开旧屋。魔女大人和书记官随后不久也离开了。前后间隔,按照窗台灰尘的厚度推算——大约三个月。
三个月。
不是灾厄没有解决。是她们三个在的时候,灾厄不能解决。因为一旦动手,就是勇者级和魔王级之间的战斗。那种级别的碰撞,余波能扫平整座山头。三个孩子,站都站不住。
所以魔女大人让她们去历练。
所以要等她们走了之后才解决。
所以解决完了书记官带魔女大人离开。
露米娜想到这里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把指尖从窗台上收回来,攥进了掌心里。
这个结论她一直没有告诉琪拉和芬里娅。
是差距太大了。辉光级——她们三个现在加起来也不过是山铜级的门槛,别说是辉光级,就是星辰级,那也是天差地别。
说出来只会让她们觉得自己帮不上忙。而“帮不上忙”这种念头,对芬里娅来说比挨揍还难受,对琪拉来说比算错账还痛苦。
所以她一直沉默。
“大姐头?”
芬里娅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露米娜抬起眼,发现两个人都盯着她看。琪拉的手指已经停在了纸条边缘,芬里娅的尾巴僵在半空中。
她想起还有一件事,发生在她们历练的第三年。
那天她们路过王国北部的一个城镇,镇上有一所学院。琪拉说想进去看看,芬里娅也闹着要参观。三个人翻过围墙,溜进教学楼,在走廊后门偷听了一节魔力理论课。发现都是她们烂熟于心的东西。
她们不信邪,又溜进高等学院的校区,混进一节课。结果也是魔女教过的基础知识。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野外,围着篝火,芬里娅抱着膝盖嘟囔了一句:“原来学院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琪拉难得没有长篇大论。她只是拨弄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学院里教的,魔女大人教过。没教的,她也教过。”
露米娜没有加入讨论。她坐在篝火旁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魔力理论和实战战术是魔女大人教的。
但世界史呢?书上没听过的古帝国兴衰、大英雄的事迹呢?教派的肮脏、商业帝国的版图呢?这些是书记官教的。
她记得很清楚。书记官教她们的时候,手里的教材是他自己手写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里面的内容她在任何一间学院的图书馆都没找到过。
史书翻不到的历史。教科书不敢写的真相。
魔女大人教的东西,比学院超前。书记官教的东西,学院根本不教。
“你还记得魔女大人和书记官教我们的东西吗?”露米娜从回忆中回过神,突然问。
芬里娅猛地抬起脑袋,眨了眨眼。
“俺当然记得。”然后她指着露米娜,“俺也这么觉得。”
琪拉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啊。”
“俺知道大姐头要说啥。”
三个女孩彼此看了一眼,露出了笑容,气氛轻松了不少。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琪拉问,“要不要去骑士团总部救书记官?”
芬里娅的耳朵立得笔直:“俺觉得可以。”
露米娜把双手重新搭在一起,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书记官想出来的话,”她开口了,冰冷平稳的语调,“能自己出来。不出来,就说明不需要我们。”
琪拉眨了眨眼。
芬里娅歪头想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俺也这么觉得。”
“都在他的计划之中。”露米娜说完这句,停顿了片刻。她看着桌上的纸条,目光落在塞拉菲娜的名字上。
“所以。”她抬起眼,“书记官是故意的。”
琪拉没反应过来:“故意什么?”
“故意留十分钟给对方动手。”露米娜的手指停在手背上,“故意让塞拉菲娜出事。”
芬里娅的尾巴不摇了。琪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要绑塞拉菲娜。他送她到车站,距离她家十分钟路程,不是疏忽。”露米娜冷静分析,“如果他想确保她安全到家,会送到门口。他没有。因为送到家门口,对方就不敢动手了。”
“等、等一下。”琪拉推了推刘海,语速开始失控,“所以书记官是拿塞拉菲娜当诱饵?”
“是保护下的诱饵。”露米娜纠正,“他一定已经安排了后手。让教派以为得手了,然后顺着这根线,把整个组织拽出来。一网打尽。”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芬里娅一拍桌子:“俺也这么觉得!”
琪拉的手指已经在下巴上点了好几轮,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合理。如果我是教派,我也会认为已经成功。学院那次就是——他明明可以直接举报奥斯瓦尔德,但他选择潜伏进去,因为那样可以拿到更多证据和名单。这次也一样,如果直接阻止绑架,教派会换别的方式下手。与其被动防御,不如让他们绑走,然后顺藤摸瓜。不愧是书记官。”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熟悉的崇拜。
露米娜等她说完,才继续开口。
“至于被抓去审问这件事,”她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我想,大概是骑士团里也有被教派腐化了的教众。”
琪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芬里娅的尾巴毛炸了一瞬。
“骑士团?”琪拉压低声音,“王国骑士团?他们胆子这么大?”
“书记官是被骑士团带走的。如果骑士团完全清白,审讯流程不该是那个样子。”露米娜的语调依然平稳,“书记官留在里面,大概也是在观察。看谁跳出来,看谁急着把嫌疑往他身上推。”
“所以他不出来。”琪拉攥紧了手里的纸条,“不是不能,是不想。”
芬里娅的牙已经龇起来了:“那群狗——”
“芬里娅。”露米娜看了她一眼。
芬里娅的牙收回去了一半,但尾巴还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琪拉把纸条放回桌上,双手撑在桌沿,“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露米娜把下巴搭在交叠的双手上。
这个姿势她维持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一队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在桌面上闪过一瞬又消失。走廊外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魔法少女旅团的成员在待客厅里等候。她听得见她们压低嗓门的交谈,偶尔有人在问“大姐头她们还在开会吗”。
不能总依靠他。
这句话在露米娜的心头环绕。
“找到塞拉菲娜在哪。”
琪拉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书记官?”
露米娜抬起眼。这双眼睛看着琪拉的时候,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耐烦。
“书记官还在骑士团总部执行他的计划。我们——”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不能总依靠他。也要想办法跟上他的步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芬里娅的尾巴停了。
然后开始狂摇。
“明白!”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拳头砸在自己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找到那个被绑的大小姐!让书记官看看咱们也能独当一面!”
琪拉跟着站起来了,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她没有说话,只是推了一下刘海,转身就往门外走。
“琪拉。”露米娜叫住她。
琪拉回头。
“先去待客厅。”露米娜站起身,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任务布置下去。所有人的任务。”
她走向门口的步伐不快,芬里娅跟在她身后,耳朵高高竖着,尾巴甩得呼呼生风。
门推开的瞬间,待客厅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二十几个女孩齐刷刷看过来。有人站得笔直,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水杯,有人刚从窗台上跳下来。年龄有大有小,种族各不相同,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等待指令的眼神。
露米娜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各位。从现在起,所有外勤任务暂停。”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任务目标只有一个。找到王都内及周边,所有教派可能关押人质的地点。废弃地牢、地下仓库、伪装成民用建筑的设施——一个不漏。”
她冷静地陈述。
但芬里娅在她身后龇开了牙。
“都听见了?”芬里娅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动静,“找到那个绑走的倒霉蛋!”
待客厅里炸开一阵乱七八糟的回应声。
“明白!”“收到了大姐头!”
露米娜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王都的屋脊在午后的阳光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看不见骑士团总部的塔尖,也仍不知道塞拉菲娜所在的位置。
但没关系。
她收回视线,对琪拉伸出手。
“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