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章:赖着不走

作者:无情的二吖 更新时间:2026/7/4 19:59:15 字数:4164

在乌利尔肯开口后,两位自知做错了事心虚得很的主审官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回了问询室。

“再问一遍。”坐在对面的主审官翻着笔录纸,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问感,更像是例行公事,“塞拉菲娜·瓦尔德里奇失踪当天,你和她在一起?”

乌利尔点点头。

“做了什么?”

“约会。”

“具体内容。”

“逛街,买东西,然后去广场那边吃东西。”乌利尔认认真真地说,还装出那么些青春期的羞涩,“冰淇淋。我低头绑鞋带,冰淇淋递给了她,她再递回给我的时候,我发现上面的雪糕被啃过了,算间接接吻吧。”

记录员一愣,笔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充满酸臭味的句子,又抬头看了看乌利尔,表情介于困惑和难以言喻的微妙之间。旁边抱臂站着的守卫干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到了天花板上。

主审官傻眼了:“……就这些?”

“还有讨论,家里的情况。”乌利尔想了想,“她给我说了家境之类的。”

记录员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然后递给主审官。

主审官接过去,从头扫到尾,抬眼:“就这?”

乌利尔迎着他的目光,表情真诚得滴水不漏:“还要更详细吗?比如冰淇淋什么口味,奶茶什么牌子?冰淇淋好像就是奶油味,不知道有没有香草味,说不定是塞拉菲娜润唇膏的问题。”

主审官把写满狗粮的笔录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一边。

他盯着乌利尔看了好几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乌利尔没有回避视线。他知道这份口供传到上面的反应会是什么——就这点破事,还遮遮掩掩的?骑士团动用了标准审讯流程,结果审出来的全是高中生约会流水账。

“行。”主审官站起来,椅子腿在石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嘎吱声,“等着。”

他推门出去了。

乌利尔听见锁芯转了一圈。门外走廊里传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回椅背上。

口供那份东西,逐级上报是标准流程。骑士团这种地方,层级分明,每一步都要签字盖章。主审官估计先得把笔录交给分队长,分队长再报给副团长,副团长再送到团长桌上。

这段时间够他等的。

与此同时,骑士团总部,团长办公室。

办公室比审讯室大了三倍不止。墙上挂着历代团长的画像,表情清一色的刚正不阿。

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宽得像门板。他面前摊着那份口供笔录,旁边还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红茶。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骑士团长办公室的访客沙发从来没人坐得这么理所当然。她翘着二郎腿,靴尖微微翘起,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托着侧脸。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发尾垂到了腰际,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起一层冷调的银光。

表情很淡,介于礼貌和审视之间,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微笑还是在评估对面坐着的人的价值。

艾丝黛拉·瓦尔德里奇。

王国最强冒险者。勇者候补。塞拉菲娜的表姐。

她没有穿冒险者的制式装备,而是一身便装,腰间没有佩剑。但团长很清楚,这个女人不需要剑也能拆掉半栋楼,甚至是半个王都,还是在骑士团全员应战的情况下。

“所以,”艾丝黛拉开口了,声音听着并不着急,“审讯审出什么了?”

团长把笔录推过去。

艾丝黛拉没有起身去接,只是偏了偏头,视线扫过纸面。她的目光移动得很快,一目十行,扫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冰淇淋。”她念出声。

目光继续往下。

“间接接吻。”

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聊家境。”

艾丝黛拉翘起的那条腿,不晃了。

团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也曾在冒险者堆里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人突然停止某个下意识的动作,往往比任何语言都诚实。他不动声色地把笔录拿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这些。”团长说,“审了一天,全是这些。这小子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在装傻。”

他特意看了艾丝黛拉一眼。

“你怎么看?要不要再严刑拷打问问?”

这句话递得很讲究。当着人家表姐的面,讨论怎么收拾她表妹的男朋友,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你要是想保他,我就放人。你要是点头,我就按规矩来。团长不傻,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得罪一个恐怖的女人。

艾丝黛拉沉思片刻。

然后站了起来。

“直接放了吧。”

团长挑了挑眉。

“如果是他干的,”艾丝黛拉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没有回头,“他离开之后总会回去,或者跟同伙接头。派人盯住就行。如果不是他干的,关着也没用。”

她拉开门。

“我先去找塞拉。”

门在她身后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团长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阵,然后拿起桌上一个小魔导器:“把那个叫乌利尔的小子放了。”

羁押室。乌利尔在问询结束后就被转移到了这里。

铁门终于从外面拉开了。负责放人的骑士团成员打着哈欠,朝乌利尔招了招手:“出来吧,上面说你可以走了。”

乌利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出羁押室的铁门,沿着走廊往出口方向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光灯,光线把地面照出一条明暗交替的长廊。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女人正好从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出来,转身拐进了通往大厅的过道。她走得不快,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只是一瞬间。五秒,也许更短。

但乌利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等级。

因为他的观测能力被动触发了,在他下意识地没有打开以太解析的情况下。

他太熟悉这种视觉习惯了,对于等级高到一定程度的人,光凭溢出的魔力光泽就能判断个大概。而那一眼看到的东西让他喉咙发紧。

亮金色。

而且是充盈到溢出来的亮金,宛如液态黄金般几欲沸腾溢出的亮金,边缘还混杂着红紫色的光圈。

那种红紫不是柔和的渐变,而是像高温金属淬火时迸出的冷焰,星星点点地溅在金色光晕的边缘。

换算成具体数值,接近70。

乌利尔大脑里的运算速度在一瞬间飙到了极限。这个女人,一定是艾斯黛拉。

金色底光,红紫色外溢——这种视觉效果对应的是星辰级的门槛,大概在六十八级上下,距离星辰级只有一步之遥。塞拉菲娜说过她表姐是王国第一冒险者、勇者候补,准备冲击星辰级了——但她明显低估了。

这不是“准备冲击”。这是踩着星辰级门槛了。

乌利尔脚步没停。

他过了个拐角,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深呼吸了一次。

塞拉菲娜说过的话像字幕一样在脑子里弹出来。“表姐对我没距离感”、“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人不舒服”、“我讨厌那种类型的”——每一句,每一条,在他的大脑里噼里啪啦地拼在了一起。

艾丝黛拉是女同。

艾丝黛拉对塞拉菲娜有越界的掌控欲。

艾丝黛拉刚才应该在团长办公室看到了他的口供——逛街、冰淇淋、间接接吻。

但自己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被放了。

是她说的“放了他”?

“不对。”乌利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他脑子里弹出了一个标准的四选项选择题。

A. 直接冲过来把他劈成臊子

B. 公报私仇让骑士团严刑拷打

C. 毫不介意,大度放人

D. 在外埋伏,悄悄捅死

他站在原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出口的门。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地砖上,几个骑士团成员在门边闲聊。自由唾手可得。

但乌利尔转过身,朝羁押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羁押室里的两个骑士团成员正在收拾,铁门还开着。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折返回来,愣了一下:“咋了?落东西了?”

“对。”乌利尔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在地上东瞧瞧西看看,还时不时摸索一下。

然后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骑士团成员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吗?那你可以走了。”其中一个指了指门口。

“哦,对了。”乌利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发问,“刚才在走廊那边看到了一位长发的高个女士,是艾丝黛拉大人吗?”

“是啊,她刚见了团长。”

确认了。

乌利尔的脑海里,那个四选一的选择题被一道道划掉。C——不可能。一个会把妹妹逼出女同PTSD的痴女系姐姐,在得知妹妹和别的男人间接接吻之后,反应居然是“放了吧”?这已经不是大度了,这是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A和B呢?当着团长办公室的面,直接冲过来把他劈成臊子,太明显了。严刑拷打又怕传出去,传出去名声不好,对骑士团也是。

所以正确答案是D。

在外面埋伏,悄悄捅死。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监控。

一个刚被骑士团放走的嫌疑人,死在哪条小巷子里,只会被当成“畏罪潜逃途中遭遇意外”。甚至不用她亲自出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洗脱嫌疑。

只要人死了,怎么说就都是别人的事。

“所以我不能走。”

乌利尔说得很轻。轻到羁押室里的两个骑士团成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其中一个歪过头。

乌利尔没有解释。他开始在羁押室里到处找东西。翻了翻记录员的笔筒,翻出一支缺了笔帽的羽毛笔;从墙角捡起一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片;把审讯桌上凉透的水杯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在干嘛?”骑士团成员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了警惕。

“找东西。刚才好像还有什么没拿。”乌利尔随意地把金属片揣进口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审讯椅上。

坐稳了。

不动了。

两个骑士团成员面面相觑。

“……你可以走了。上面说放你走了。”

“我知道。”乌利尔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直,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那你倒是走啊。”

“我腿疼。”

两个骑士团成员盯着他。

乌利尔面不改色:“你们审了我太久,让我保持同一个姿势坐着,血液循环不畅,腿麻了走不动。”

其中一个骑士团成员一时语塞,他想反驳,但审讯确实持续了很长时间,椅子也确实不舒服。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带着一个负责医疗的后勤人员回来了。后勤人员蹲下检查了一下乌利尔的腿,又站起来,表情迷惑:“没什么问题啊。”

“麻木感,”乌利尔说,“间歇性的。”

后勤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骑士团成员,最后拿出了一瓶最便宜的治疗药剂。乌利尔接过来,认真地喝完了。

然后他继续坐着。

“又咋了?”

“饿。”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乌利尔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骑士团审了他大半天,就给了两杯水,连块面包都没有。他现在是真的饿。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碗土豆泥和几块干面包被端了进来。乌利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一顿精致的美味佳肴。干面包泡在土豆泥里,搅成糊状,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角。

然后继续坐着。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审讯期间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换岗的钟声响过了一轮。天黑了。

羁押室里外已经围了四五个骑士团成员。没别的事,就是专门过来看这个被放走了还赖着不走的人。有人在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换另一个探头。

“你到底走不走?”

“走不动。”

“刚不是治好了吗?”

“治标不治本。”

骑士团成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跟同事低声交谈。说的是悄悄话,但乌利尔的听力不比常人。

“这人什么意思?上面让他走他不走。”

“不知道。直接赶走?”

“你赶还是我赶?”

“要不……再汇报一下看看上面啥指令?”

乌利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外面天黑得正好。月黑风高杀人夜,巷子深。谁爱出去谁出去,反正他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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