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利尔肯开口后,两位自知做错了事心虚得很的主审官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回了问询室。
“再问一遍。”坐在对面的主审官翻着笔录纸,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问感,更像是例行公事,“塞拉菲娜·瓦尔德里奇失踪当天,你和她在一起?”
乌利尔点点头。
“做了什么?”
“约会。”
“具体内容。”
“逛街,买东西,然后去广场那边吃东西。”乌利尔认认真真地说,还装出那么些青春期的羞涩,“冰淇淋。我低头绑鞋带,冰淇淋递给了她,她再递回给我的时候,我发现上面的雪糕被啃过了,算间接接吻吧。”
记录员一愣,笔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充满酸臭味的句子,又抬头看了看乌利尔,表情介于困惑和难以言喻的微妙之间。旁边抱臂站着的守卫干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到了天花板上。
主审官傻眼了:“……就这些?”
“还有讨论,家里的情况。”乌利尔想了想,“她给我说了家境之类的。”
记录员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然后递给主审官。
主审官接过去,从头扫到尾,抬眼:“就这?”
乌利尔迎着他的目光,表情真诚得滴水不漏:“还要更详细吗?比如冰淇淋什么口味,奶茶什么牌子?冰淇淋好像就是奶油味,不知道有没有香草味,说不定是塞拉菲娜润唇膏的问题。”
主审官把写满狗粮的笔录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一边。
他盯着乌利尔看了好几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乌利尔没有回避视线。他知道这份口供传到上面的反应会是什么——就这点破事,还遮遮掩掩的?骑士团动用了标准审讯流程,结果审出来的全是高中生约会流水账。
“行。”主审官站起来,椅子腿在石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嘎吱声,“等着。”
他推门出去了。
乌利尔听见锁芯转了一圈。门外走廊里传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回椅背上。
口供那份东西,逐级上报是标准流程。骑士团这种地方,层级分明,每一步都要签字盖章。主审官估计先得把笔录交给分队长,分队长再报给副团长,副团长再送到团长桌上。
这段时间够他等的。
与此同时,骑士团总部,团长办公室。
办公室比审讯室大了三倍不止。墙上挂着历代团长的画像,表情清一色的刚正不阿。
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宽得像门板。他面前摊着那份口供笔录,旁边还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红茶。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骑士团长办公室的访客沙发从来没人坐得这么理所当然。她翘着二郎腿,靴尖微微翘起,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托着侧脸。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发尾垂到了腰际,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起一层冷调的银光。
表情很淡,介于礼貌和审视之间,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微笑还是在评估对面坐着的人的价值。
艾丝黛拉·瓦尔德里奇。
王国最强冒险者。勇者候补。塞拉菲娜的表姐。
她没有穿冒险者的制式装备,而是一身便装,腰间没有佩剑。但团长很清楚,这个女人不需要剑也能拆掉半栋楼,甚至是半个王都,还是在骑士团全员应战的情况下。
“所以,”艾丝黛拉开口了,声音听着并不着急,“审讯审出什么了?”
团长把笔录推过去。
艾丝黛拉没有起身去接,只是偏了偏头,视线扫过纸面。她的目光移动得很快,一目十行,扫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冰淇淋。”她念出声。
目光继续往下。
“间接接吻。”
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聊家境。”
艾丝黛拉翘起的那条腿,不晃了。
团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也曾在冒险者堆里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人突然停止某个下意识的动作,往往比任何语言都诚实。他不动声色地把笔录拿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这些。”团长说,“审了一天,全是这些。这小子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在装傻。”
他特意看了艾丝黛拉一眼。
“你怎么看?要不要再严刑拷打问问?”
这句话递得很讲究。当着人家表姐的面,讨论怎么收拾她表妹的男朋友,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你要是想保他,我就放人。你要是点头,我就按规矩来。团长不傻,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得罪一个恐怖的女人。
艾丝黛拉沉思片刻。
然后站了起来。
“直接放了吧。”
团长挑了挑眉。
“如果是他干的,”艾丝黛拉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没有回头,“他离开之后总会回去,或者跟同伙接头。派人盯住就行。如果不是他干的,关着也没用。”
她拉开门。
“我先去找塞拉。”
门在她身后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团长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阵,然后拿起桌上一个小魔导器:“把那个叫乌利尔的小子放了。”
羁押室。乌利尔在问询结束后就被转移到了这里。
铁门终于从外面拉开了。负责放人的骑士团成员打着哈欠,朝乌利尔招了招手:“出来吧,上面说你可以走了。”
乌利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出羁押室的铁门,沿着走廊往出口方向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光灯,光线把地面照出一条明暗交替的长廊。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女人正好从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出来,转身拐进了通往大厅的过道。她走得不快,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只是一瞬间。五秒,也许更短。
但乌利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等级。
因为他的观测能力被动触发了,在他下意识地没有打开以太解析的情况下。
他太熟悉这种视觉习惯了,对于等级高到一定程度的人,光凭溢出的魔力光泽就能判断个大概。而那一眼看到的东西让他喉咙发紧。
亮金色。
而且是充盈到溢出来的亮金,宛如液态黄金般几欲沸腾溢出的亮金,边缘还混杂着红紫色的光圈。
那种红紫不是柔和的渐变,而是像高温金属淬火时迸出的冷焰,星星点点地溅在金色光晕的边缘。
换算成具体数值,接近70。
乌利尔大脑里的运算速度在一瞬间飙到了极限。这个女人,一定是艾斯黛拉。
金色底光,红紫色外溢——这种视觉效果对应的是星辰级的门槛,大概在六十八级上下,距离星辰级只有一步之遥。塞拉菲娜说过她表姐是王国第一冒险者、勇者候补,准备冲击星辰级了——但她明显低估了。
这不是“准备冲击”。这是踩着星辰级门槛了。
乌利尔脚步没停。
他过了个拐角,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深呼吸了一次。
塞拉菲娜说过的话像字幕一样在脑子里弹出来。“表姐对我没距离感”、“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人不舒服”、“我讨厌那种类型的”——每一句,每一条,在他的大脑里噼里啪啦地拼在了一起。
艾丝黛拉是女同。
艾丝黛拉对塞拉菲娜有越界的掌控欲。
艾丝黛拉刚才应该在团长办公室看到了他的口供——逛街、冰淇淋、间接接吻。
但自己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被放了。
是她说的“放了他”?
“不对。”乌利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他脑子里弹出了一个标准的四选项选择题。
A. 直接冲过来把他劈成臊子
B. 公报私仇让骑士团严刑拷打
C. 毫不介意,大度放人
D. 在外埋伏,悄悄捅死
他站在原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出口的门。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地砖上,几个骑士团成员在门边闲聊。自由唾手可得。
但乌利尔转过身,朝羁押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羁押室里的两个骑士团成员正在收拾,铁门还开着。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折返回来,愣了一下:“咋了?落东西了?”
“对。”乌利尔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在地上东瞧瞧西看看,还时不时摸索一下。
然后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骑士团成员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吗?那你可以走了。”其中一个指了指门口。
“哦,对了。”乌利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发问,“刚才在走廊那边看到了一位长发的高个女士,是艾丝黛拉大人吗?”
“是啊,她刚见了团长。”
确认了。
乌利尔的脑海里,那个四选一的选择题被一道道划掉。C——不可能。一个会把妹妹逼出女同PTSD的痴女系姐姐,在得知妹妹和别的男人间接接吻之后,反应居然是“放了吧”?这已经不是大度了,这是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A和B呢?当着团长办公室的面,直接冲过来把他劈成臊子,太明显了。严刑拷打又怕传出去,传出去名声不好,对骑士团也是。
所以正确答案是D。
在外面埋伏,悄悄捅死。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监控。
一个刚被骑士团放走的嫌疑人,死在哪条小巷子里,只会被当成“畏罪潜逃途中遭遇意外”。甚至不用她亲自出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洗脱嫌疑。
只要人死了,怎么说就都是别人的事。
“所以我不能走。”
乌利尔说得很轻。轻到羁押室里的两个骑士团成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其中一个歪过头。
乌利尔没有解释。他开始在羁押室里到处找东西。翻了翻记录员的笔筒,翻出一支缺了笔帽的羽毛笔;从墙角捡起一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片;把审讯桌上凉透的水杯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在干嘛?”骑士团成员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了警惕。
“找东西。刚才好像还有什么没拿。”乌利尔随意地把金属片揣进口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审讯椅上。
坐稳了。
不动了。
两个骑士团成员面面相觑。
“……你可以走了。上面说放你走了。”
“我知道。”乌利尔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直,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那你倒是走啊。”
“我腿疼。”
两个骑士团成员盯着他。
乌利尔面不改色:“你们审了我太久,让我保持同一个姿势坐着,血液循环不畅,腿麻了走不动。”
其中一个骑士团成员一时语塞,他想反驳,但审讯确实持续了很长时间,椅子也确实不舒服。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带着一个负责医疗的后勤人员回来了。后勤人员蹲下检查了一下乌利尔的腿,又站起来,表情迷惑:“没什么问题啊。”
“麻木感,”乌利尔说,“间歇性的。”
后勤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骑士团成员,最后拿出了一瓶最便宜的治疗药剂。乌利尔接过来,认真地喝完了。
然后他继续坐着。
“又咋了?”
“饿。”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乌利尔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骑士团审了他大半天,就给了两杯水,连块面包都没有。他现在是真的饿。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碗土豆泥和几块干面包被端了进来。乌利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一顿精致的美味佳肴。干面包泡在土豆泥里,搅成糊状,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角。
然后继续坐着。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审讯期间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换岗的钟声响过了一轮。天黑了。
羁押室里外已经围了四五个骑士团成员。没别的事,就是专门过来看这个被放走了还赖着不走的人。有人在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换另一个探头。
“你到底走不走?”
“走不动。”
“刚不是治好了吗?”
“治标不治本。”
骑士团成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跟同事低声交谈。说的是悄悄话,但乌利尔的听力不比常人。
“这人什么意思?上面让他走他不走。”
“不知道。直接赶走?”
“你赶还是我赶?”
“要不……再汇报一下看看上面啥指令?”
乌利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外面天黑得正好。月黑风高杀人夜,巷子深。谁爱出去谁出去,反正他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