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在骑士团总部的走廊长椅上度过了一个夜晚。
严格来说,算不上“躺”。长椅只有一人宽,躺下去骨头咯吱响。他把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数着走廊尽头魔光灯,闭上了眼睛。
腿伸不直,稍微伸长一点,小腿不是悬空,就是垂在长椅外面。
他这么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是被后背的酸痛叫醒的。乌利尔坐起来,扭了扭腰肢,听见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轮值的骑士团成员路过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表情已经不是警惕或者困惑了,倒像是一种面对固定景观的麻木。
“早。”乌利尔打了个哈欠。
“……早。”那人回了一句,然后快步走开。
清晨的羁押区走廊上,乌利尔宛如在自家后院一般旁若无人地做着广播体操。
双臂上举,侧腰拉伸,前屈摸脚尖。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晨练。
一个端着早餐盘的低阶骑士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在做拉伸,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绕了个小弯从他身边经过。
乌利尔停下动作,目送那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该去吃饭了。”乌利尔自言自语。
骑士团总部的食堂不对嫌疑人开放,但羁押区有专门的牢饭供应。乌利尔已经摸清了规律——早饭是早上七点半左右送到羁押室门口,分量固定,但打饭的大叔对他这个“赖着不走”的年轻人颇有几分同情,每次都会多舀半勺土豆泥。
他正要往羁押室方向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和昨天那些轮值骑士不同,这个脚步频率慢,声音更沉。鞋底拖在地砖上,擦出沙沙的声响,中间还夹着一声轻微的咳嗽。
乌利尔回过头。
走廊里站着一个老骑士。
年纪大概六十往上,头发花白,稀稀疏疏地往后梳成了个大背头。脸上皱纹很深,额头的皱纹能夹死苍蝇,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没有穿制式铠甲,只套了一件洗得发旧的制服外套,肩章磨出了毛边。右手拄着一根看起来像是随手捡的木棍,其实是旧式军官杖。
老骑士看了看乌利尔。乌利尔也看了看他。
“我昨天就听说了,”老骑士开口了,嗓音粗粝但中气不散,“有个年轻人被放了不走,在总部里赖了一天一夜。”
乌利尔没答腔。
“今天特地来看看。”老骑士走到长椅旁边,拄着木杖站定,“小伙子,你为啥不走?”
乌利尔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语气和看到小年轻的老人家唠家常没啥区别。
但老骑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花白眉毛底下看着他,视线不锐利也不压迫,只是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安静得让他后脖颈微微发紧。
他检索了一遍脑子里的理由库。
腿疼——用过了。饿——用过了。找东西——用过了。治标不治本——也用过了。
再来一遍就显得自己在侮辱人家智商了。
骑士团的人不全是傻子,何况还是这样一个老资历。
那说什么?
说怀疑有人在外面埋伏自己?不行。艾丝黛拉是什么人物,王国最强,勇者候补,他一个普通学生凭空指责人家要谋杀他,拿不出证据就是自己跳出来当出头鸟。
说自己怕死?太假。说自己要申冤?又没冤可申。
乌利尔坐在椅子上,表情稳如磐石。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又一个理由被否决,否决的速度比昨天艾丝黛拉那个选择题还快。
老骑士等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语速放慢了些,追问了一回。
“是不是受了什么冤屈,想申诉?”老骑士稍微弯下腰,花白的眉毛往中间拢了拢,“你可以悄悄和我说。谁对你不公,我虽然退了二线,但说话还管点用。”
乌利尔看着老骑士。
他看到那双灰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老派的认真,大概是那种在体制里干了四十年、见过无数年轻人被欺负后不敢吭声的老兵才会有的认真。如果自己真有什么冤屈,说出来,这个人大概真的会去查。
但他没有冤屈。他只有一个快要星辰级的女同痴女表姐在外面等着把他捅成筛子。
那么最符合自己身份的理由是什么?
乌利尔脑子里咣当一声,一个答案弹了出来。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但又精准地扣在了他现在的公开身份上。
“回去得上课。”
他说出来了。
老骑士愣住了。
“所以我不能回去。”乌利尔补了一句,像是这个理由天经地义。
“你……”老骑士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稀疏的白发,“你说什么?”
“逃课。”乌利尔给出定义。
“请假。”乌利尔又给出了官方说法。
然后他看着老骑士,等着对方的反应。表情维持得很好,是那种学生在教务处里对老师说“我头疼想请个假”的标准面孔:诚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疲惫。
老骑士没说话。他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捏了捏自己下巴上的山羊胡。拇指和食指捻着几根稀疏的白胡须,搓了又搓。
他想劝学。这个念头在老骑士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嘴角动了动,眉毛扬了又落,手指捏胡子的频率越来越慢。
但他终究没把劝学的话说出口。
“现在的学业压力这么大吗。”老骑士嘀咕了一句,不像在跟乌利尔说话,更像在说服自己。
他把木杖拄回地上,站直了身体,又看了乌利尔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怀疑,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朴素的困惑与无奈,像一个带过几百个新兵的老军士在面对某种完全超出自己经验范畴的年轻人的行为时,最终选择了尊重。
“有代沟了。”老骑士叹了口气,转过身,木杖在地砖上敲出缓慢的节奏,“不能误人子弟。”
“宁愿在骑士团总部里当犯人。”他摇着头,声音越来越远,“现在的学生……唉,王国吃枣药丸。”
乌利尔目送老骑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靠着逃课这个理由在骑士团总部多赖了一天。
圣光在上。
上午过去。下午也过去。乌利尔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羁押室、走廊长椅和厕所。他吃了两顿牢饭,和轮值看守聊了一会儿骑士团总部的伙食水平。
下午有一段他甚至靠在长椅上睡了一觉,醒了发现身上多了条不知道谁盖的薄毯。
到了傍晚,他在走廊里慢跑了几圈恢复血液循环,一个路过的文职女骑士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型像是在默念“还在啊”。
又一天。
第三个早晨。
乌利尔从长椅上坐起来的时候,腰背的酸痛已经不只是酸痛了。脊椎像是被拧过的螺丝,每一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歪着脖子活动颈椎,听见咔咔咔一串脆响,哪儿哪儿都疼。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
“椅子睡两天,骨头要散架了。”他吐槽了一句,然后开始做早操。
做着做着,后腰的肌肉抽了一下。这是预感今天可能会有麻烦的信号。
乌利尔揉了揉后腰,停下动作。
某种不祥的预感爬上了后脖颈。
他正打算去洗把脸,门口的方向传来了说话声。
羁押区离骑士团总部大厅隔了两条走廊和一扇铁栅栏门。平时的杂音传到这里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不响,但穿透力极强,每个字的尾音都像是被棉花包裹着锤子敲在耳膜上。
“我的室友乌利尔被你们抓回来了。”
乌利尔停住了。
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带着细微的黏连,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像个小男娘。
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乌利尔更清楚这个语调背后的恐怖含金量。
“三天了。怎么还不放人。”
乌利尔猛地站起来。
后背的酸痛被肾上腺素整个压了下去。他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下意识小跑了起来,耳朵捕捉着从大厅方向传来的每一个字。
“在你们这吃得饱吗。睡得好吗。”
乌利尔看到走廊里站着的两个轮值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警觉,是困惑。他们听不出这语气里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这个少年问得有点太细了。
乌利尔听出来了。
他太熟悉蒂安说话时声调变化的规律了。这是蒂安在压着某种情绪说话。就像一个盖紧了盖子的压力锅,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你知道里面在翻涌。
他听见卫兵的声音:“你是谁?这里不能随便进。”
“我是他的室友。”蒂安的声音平稳依旧,“听说他被抓了,来看看。”
“他是犯罪嫌疑人,目前羁押期间不能——”
空气变了。
气压突然降了一截,耳膜微微发胀,皮肤表面窜过一阵凉意。
走廊里那两个轮值骑士同时站直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紧张,但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反应。
乌利尔拐过走廊拐角。
他看见蒂安站在入口处,穿着校服。
对面是三个骑士团成员,一个是守门的卫兵,两个是听到动静过来的值班骑士。
蒂安的眼睛微微眯起,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弧线。但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通过观测者可以看到玛娜已经像龙卷风一样在聚起来了。
“蒂安。”利尔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那个少年循声看过来。视线触及他的一瞬间,就像被点中了某个开关:原本微微绷紧的眉间松开了,眯起的眼睛恢复平常的弧度,嘴唇也轻轻张开。
整张脸从“战斗前的准备状态”切换到“看到孩子的老妈脸”,用时不到一秒。
“小——啊不是,乌利尔。”
她朝他走过来,步伐轻快。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头发,脸,领口,袖口,裤腿,鞋。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双温和的眼睛收进了眼底。
乌利尔看到她的指节从泛白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然后蒂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卫兵。
这个回头的动作发生得特别自然,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处理。但乌利尔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侧过去的那半张脸上,眼睛重新眯了起来,嘴唇重新抿成弧线。
秒开战斗脸。
“等一下。”乌利尔一步跨上去。
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双手按住蒂安的肩膀,用力一旋,把她整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大厅正门的方向。
“走了啊。”他回头冲那几个骑士团成员说了句,语调轻松得像是在下课后和同学打招呼。
顾不上别的了,再不走老妈要打了就完蛋了,什么都完蛋了。
然后他推着蒂安往外走。
手掌一直压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始终没松。他一边推一边自己走快半步,把两个人的步调带成统一的节奏。
骑士团总部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外面的晨光落在地砖上,空气里有露水和烤面包的气味。
走下台阶,转进通往主街的小路,身后总部大门的铁栅栏在铰链声中合拢。
走了大概二十步。蒂安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小乌利。”
“嗯。”
“你有黑眼圈了。”她的头微微侧过来,能看到他半边脸,“没休息好。”
“还行。”
“头发有点油。”
“……两天没洗了。”
“也没什么精神。”
“知道。”
蒂安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他已经预料到但听到还是后脖颈一紧的话。
“吃得也不好?”
这个问题的语气像是在关心孩子在学校食堂吃没吃饱。
但乌利尔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你现在告诉我。你说不好的话,妈妈我就回去问问他们。
他捏了捏蒂安的肩膀。稍微用了一点力。
“回去再说。”他压低声音,嘴唇凑近她的后脑勺,语速比平时快,“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