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晒过的布料、饭菜的香气,还有蒂安身上那种淡淡的、大概是花香还是阳光的味道。
他坐到床边,肩膀往下垮了整整一截。
他在骑士团总部的长椅上睡了两天,此刻看着自己宿舍门口的地垫上那块花纹,第一次觉得这块旧地垫比什么都顺眼。
蒂安在他身后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她转过身来。柔和的眼睛从下到上、从左到右,把乌利尔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这次不是战斗脸,是扫描仪模式。
“瘦了。”她说。
“才两天,”乌利尔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瘦不了那么快。”
蒂安没理他,伸手捏了捏他的上臂,拇指和食指隔着袖子掐了一圈。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收回手之后指尖在围裙边缘蹭了一下。这个动作乌利尔小时候就见过了,有次他从树上摔下来蹭破了膝盖,她蹲下来看完了,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先吃饭。”蒂安往餐桌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一眼,“坐着等。”
乌利尔挪窝到了靠椅上,后背陷进那块已经被他压出形状的靠垫里。
餐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蒂安的动作很快,已经从旅店拿了的自助,加上她借来的厨具,再做几个好吃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盘沙拉,一盘薯条,还有一大碗炖菜摆在了他面前。炖菜是把牛肉、土豆、胡萝卜和洋葱放在一起慢炖出来的家常菜。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热气带着咸香钻进鼻腔。
乌利尔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骑士团审讯室里绝对做不出来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头往中间挤,眼睛眯成一条缝。
“怎么了?”蒂安在他对面坐下,看到这个表情向后仰了一下。
“比平时咸。”乌利尔说。
蒂安愣了一下,准备问要不要把汁倒掉。
“不过正好,”他舀起第二勺,声音含糊不清,“骑士团那个土豆泥,一点盐都不放,淡得跟浆糊似的。这碗刚好把两天的盐分补回来。”
他又吃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咀嚼的间隙里溢出含混的嘟囔声:“还是妈做的好吃。”
蒂安闻言,整个人一下洋溢出了幸福的气息。
她歪着头看乌利尔吃饭,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眼底那层收着的亮金色光晕微微漾开,像是阳光照进了蜂蜜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着他一口一口把炖菜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最后一勺汤汁被乌利尔用面包刮干净塞进嘴里的时候,她终于动了,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撩了回去。
“还有。”蒂安站起来收碗,“锅里还有。我再给你盛。”
“半碗就行。”
“一碗。”
“……大半碗。”
“好。”
吃饱之后,乌利尔趴回了床上。
脸埋在枕头里,两条手臂垂在边缘。胃里暖洋洋的饱腹感正在往四肢扩散,肌肉从紧绷状态一层一层松弛下来,像是在剥洋葱。硬板凳睡出来的后背酸胀感反倒被这股松弛感衬得更明显了。
然后就被蒂安提醒刚吃饱不能趴着。
他没有换姿势,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闷响。
“肩膀疼。”他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话音刚落,一双温暖的手掌按在了他肩胛骨上。
拇指精准地压进肌肉最僵硬的位置,力道恰好卡在酸胀和舒适的临界点上。从肩窝往脊柱方向推,每推一下,乌利尔的后背就跟着微微起伏一次。
“这里?”
“嘶——对对对。”
“还有哪里?”
“腰。哦齁,脊椎快断了。”
蒂安的手指移到他后腰,按摩起来,像是在揉一块发过了头的面团。
乌利尔露出半张被压出印子的脸,声音被按摩的节奏带着一抖一抖的。
“妈。”
“嗯?”
“你按得比骑士团的医疗人员好多了。他们就给了我一瓶最便宜的治疗药剂。”
蒂安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又继续揉压,力道没有任何变化。但乌利尔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这是蒂安的“以后要找他们聊聊”的一个小小的记号。
按摩持续了大概一刻钟。蒂安的手指从他肩颈一路揉到后背,再回到肩膀,循环往复,直到乌利尔的呼吸逐渐变得又长又沉。他的眼皮已经合上了大半。
然后蒂安的手掌从他的肩膀上移开,改为轻轻拍他的后脑勺。
“洗一洗再睡。”
“啊……”
“听话。”
乌利尔挣扎着爬起来,脚步拖拖拉拉地往浴室走。走到一半被蒂安拽住了后领,拉回来两步,往他怀里塞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蒂安把他往浴室方向推,“头发也要洗。油得能炒菜了。”
乌利尔拎着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策略什么阴谋什么女同痴女表姐,全被热水冲成了浆糊。
洗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搭在脖子上,穿着干净睡衣走到床边,一头栽进床铺。接着被蒂安逮着把头发擦了遍。
被子有晒过的味道。
他多吸了两口,意识转瞬之间沉到了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乌利尔睁开一只眼。窗帘外面的光线告诉他没睡多久,大概也就一个多小时。他闭上眼,打算无视。
门铃又响了。然后是蒂安轻手轻脚走过去开门的声音。门轴轻转,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轻,隔着卧室门听不太清,但那个音色他认得。
于是乌利尔从床上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一个提溜转到了沙发上。
露米娜站在门口。她穿着便装,看上去不像精灵法师,倒像个来交作业的学姐。但她站姿太直了,脚尖对齐门框的缝隙,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这种仪态没法伪装。
她看见乌利尔,先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视线停在了他身上——睡衣、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偏了偏,像是在确认什么。
“书记官。”她进门后开口了,“听说您从骑士团总部出来了。”
乌利尔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我这才刚回来不久,你就来了。”他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住,随口调侃了一句,“你安排了人盯着骑士团?”
“是。”露米娜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词,“总部四个出口都有眼线。您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就收到了消息。”
“……这么厉害。”
“应该的。”
乌利尔看着露米娜站在玄关的样子——站得端端正正,表情清冷得像冰雕,但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被夸了。
“还安排了什么?”
“艾丝黛拉也有人在盯。”露米娜的语速微微加快,“她在冒险者公会组织人手,正在召集搜索队寻找塞拉菲娜。目前已经集结了大概四个小队,还在继续加人。”
乌利尔挠了挠头。
(也是,总不可能为了蹲我白等两天)
(这倒是意料之中。艾丝黛拉是王国第一冒险者,召集人手找表妹是正常操作。问题在于——她是真的在找人,还是在用找人做幌子掩盖别的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在一边。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
“那找到塞拉菲娜了吗?”
他问得很随意。语气和平常布置任务一模一样:先肯定你的工作,然后问一下进度,很自然的上下级对话节奏。
露米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乌利尔的观测能力让他对这种细节格外敏感。
她在思考。
不是思考怎么回答,而是思考这句话本身的意思。
露米娜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好几个版本。
版本一:书记官在问自己委以重任的结果,这是考核。
版本二:书记官其实已经知道人找到了,故意问这一句,是在测试自己会不会撒谎,能力如何。
版本三:书记官也在关心塞拉菲娜,这句就是字面意思。
还有版本四、版本五、版本六,每个版本都附带不同的应对方案和后续影响评估。
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的一个。
“还没找到。”她抬起眼,直视乌利尔,“正在努力。范围已经缩小到了王都外缘的三个区域,排查正在进行中。”
说完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点,像在等一个判决。
乌利尔看着她。
他当然看得出来露米娜在自责。她把“没找到”当成了自己的失职。这个人从十四岁起就把“完成书记官交代的任务”当成信仰,没完成就等于渎职。
(坏了,阿娜,你来真的)
但他总不能说“其实我也找不到”。这太打击士气了。
乌利尔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蒂安。蒂安正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露米娜,表情里写满了“需要妈妈帮忙吗”,但嘴上什么都没说。乌利尔把视线收回来。
也是。不能让蒂安去。她去的话就不是什么秘密行动了。她的“搜索”,动静大概相当于在王都上空放一颗信号弹。而且蒂安出去“找人”的方式,大概率会顺便把找到的东西都“处理”掉。那个场面他不太敢想象。
乌利尔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都午后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屋顶在阳光下铺成一片点缀着金边的灰色。他把右手抬到眼前,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比了个兰花指倒悬在眼前。
观测者,启动。
频率调谐到白银级上下,视线透过墙壁、街道、地下的暗层,一层一层筛过去。人的气息像密密麻麻的烛火,每一簇都代表一个等级不一的个体。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视野里的人群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过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斑。没有塞拉菲娜的那一抹色。
他放下手。
“看不见。”他说。
露米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有一点点泄气。但乌利尔看见了。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几秒。
乌利尔有点心虚。不仅是“没找到人”,还有“我把任务丢给你自己也在想办法但也没招”。
他是书记官,按理说他应该是那个永远胸有成竹、永远有后手的人。但现在他真的没什么后手,也没什么头绪。但是面对露米娜她们,要是自己仅剩的这点智谋上的优势再没了,就要被旅团踢走了。
想到这,他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找补。
“我和魔女大人现在是什么身份啊。”他把双手一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的轻快,“王都第一学院的学生。学院刚被袭击,我们都在风口浪尖上,可不方便行动。”
他朝露米娜点了点头,表情从自嘲切换回正经。
“所以就交给你们了。找到人,回来告诉我。”
这句话说完,露米娜她抬起头,眼瞳里那层清冷的光重新凝聚起来。她把手从身侧抬起,右手搭在左胸口,行了一个极简洁的礼。
“是。”
说完,她便直起身,开门离去,还反手把门轻轻带上。鞋跟敲击走廊地面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不止一拍。
乌利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揉了揉后颈,想到了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咦,一般不是翻窗进来吗,走门口会不会被其他人注意到啊)
“她走路变快了。”蒂安的声音从沙发上飘过来。
“……嗯。”乌利尔往床边走,还是继续睡觉吧,“说明士气又满了。”
他倒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塞拉菲娜到底在哪。但他实在太困了。意识在边缘晃了两下,再次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