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铁栅栏,塞拉菲娜把三个轮值看守的口袋赢了个底朝天。
银币在铁栅栏外侧码成一排,她盘腿坐在内侧,手里捏着几张卷了边的纸牌。
“再来一局。”
铁栅栏对面的看守把牌往地上一扣:“不来了。你出千吧?”
“你们洗的牌,你们发的牌。”塞拉菲娜把纸牌整整齐齐码好,从栏杆缝隙递出去,“我只是运气好。”
这是客套话,她能记住每一张从牌堆里翻出来的牌,顺序误差不超过两张。
看守们和她打了整整一个下午,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唯一输的那两把,还是因为她边打牌边套他们的话,注意力分散了。
不过到了最后,看着这群快要哭出来的守卫,塞拉菲娜又极其大度地把赢来的银币推了回去。
“就当是我请客吧,去打点好酒。顺便也请你们的上级喝一点,这种地下工作压力大,搞好职场关系是很重要的。”她用那种大家闺秀特有的温和语气,认真地做着职场指导。
看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无辞以对。
第二天上午,研究员照例来抽血。
塞拉菲娜撸起袖子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人开口,握拳,松开,按纱布,一气呵成。
研究员的动作都比第一天慢了半拍,临走前甚至还朝她点了下头,同事之间交接工作时那种。
研究员走后没多久,负责看管她的看守长来了。
看守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肩宽臂粗,虎背熊腰,
据说是年轻时在冒险者公会混过的底子。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看了塞拉菲娜好一阵。
“你把他们的钱全赢光了,结果全部又拿去请他们喝酒。”他说。
“等于是他们自己去喝酒了。”塞拉菲娜回答。
看守长沉默片刻,掏出钥匙,打开了铁栅栏的锁。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铁门朝外荡开。
“你可以出来活动了。”看守长把钥匙挂回腰间,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别乱走,别乱看。会有人跟着你。”
塞拉菲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干草屑。
她没有急着往外冲,而是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外面的走廊。走廊两端各有一个拐角,看不到尽头。
“谢谢。”她走出铁栅栏。
身后果然跟上了一个年轻看守,个头不高,脸上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少年气。他跟在塞拉菲娜身后三步远,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表情努力绷得很凶。塞拉菲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视线移开,盯着墙壁上的裂缝,仿佛那条裂缝突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塞拉菲娜的“放风”路线很简单。从监牢出发,沿着走廊直走,右拐,经过一道没锁的铁栅栏门,再走二十来步,就到了那个简陋的厕所。上完厕所,原路返回。全程不出五分钟。
然后,她在这条路线上加了一个新项目。
“厨房在哪?”
年轻看守眨了眨眼:“……啥?”
“烹饪食物的地方。”塞拉菲娜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学校食堂的后厨入口,“你们天天给我吃干面包配土豆泥,我想自己做点东西吃。”
“不是,等一下。”年轻看守的表情管理彻底崩了,“你是贵族吧?你一个贵族大小姐会做菜?”
塞拉菲娜看着他,露出了那种“我被问了一个答案过于明显以至于不知从何解释”的表情。
“会。”她说。
厨房是看守们平时自己用的,不大,灶台只有两个口,锅碗瓢盆倒是齐全。墙角堆着一袋土豆、几颗洋葱和一小块熏肉。塞拉菲娜系上挂在墙上的旧围裙,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洗了手,开始切洋葱。
菜刀在砧板上落下的声音又快又匀。洋葱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土豆去皮切块,熏肉切成拇指大的小丁。她在灶台前站了大概四十分钟,炒了个洋葱土豆熏肉,用剩下的边角料炒了个土豆片配土豆丝。香味从厨房门缝飘出去,沿着走廊一路扩散。
那天中午,看守们的餐桌上多了两道菜。
“她到底是不是贵族?”一个看守端着碗,压低声音问同伴。
“如假包换。”同伴含着一块糯叽叽的土豆,含含糊糊地回答,“我搜身的时候看过她的学生证,王都第一学院,瓦尔德里奇伯爵家的。”
“那她为啥会做饭?”
塞拉菲娜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没解。她用抹布擦了擦手,平静地说:“感兴趣,觉得有趣,我就自己学着做了。”
做饭这件事带来的效果远超塞拉菲娜的预期。
当天晚上,那个负责盯着她的年轻看守端着她做的菜连吃了两碗,吃完之后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变成了“你要是我姐就好了”的质朴憧憬。
其他几个轮值看守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之前是“盯着这个奇怪的囚犯别让她搞事”,现在是“盯着这个会做饭的大小姐别让她烫到手或者跑远了”。
塞拉菲娜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借着转身拿调料的动作,目光扫过厨房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
油烟气从锅里升起来,飘到通风口附近,被吸进去一小部分,但大部分还在厨房里打转。
通风不好。非常不好。
说明这里是地下。
而且不是单纯的地下室,如果是半地下的窗户井设计,通风不会这么差。应该是更深层的地下设施,可能是个废弃地牢或者旧矿坑改造的据点。
厨房的油烟排不出去,墙壁上青苔生长的速度比地面快好几倍。
她在脑子里铺开一张三维地图。监牢的位置,厕所的位置,厨房的位置,走廊的走向,坡度变化。每一次放风,每一次去做饭,都会在这张地图上多画一条线。
第四天,塞拉菲娜已经不是囚犯了。
她是这个据点的编外炊事员、首席牌友、兼半个心理辅导员。
轮值看守们在牌桌上被她赢走的钱,她转头就换成筹码请他们喝酒。不是用真金白银买酒,是用筹码记账——赢了你的钱,再请你喝回来。而且这群干活的和看守长关系还变好了。
这种操作让看守们在输光口袋之后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这姑娘够意思。有个年纪大一点的看守喝了半壶麦酒后,拍着桌子跟旁边的同伴感叹:“人家是贵族。瞧瞧这气度。”
年轻看守端着酒杯,猛点头。
塞拉菲娜坐在牌桌另一端,端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她的牌已经扣在桌上了,这把她没赢,故意放的水。
连着赢太多会让人警惕,适当的失利有助于维护人际关系。
这是她在交际圈里泡了好几年总结出来的经验,用在绑架犯身上效果一样好。
又一天,没人跟着她了。
那个原本寸步不离的年轻看守,现在看见她出牢门只会远远点个头。
她去厨房做饭不用报备,上厕所有人望一眼方向就继续打牌,甚至有一次她走错了岔路口,在走廊尽头多站了十几秒,路过的看守也只是喊了一声“那边是仓库,厨房在左边”,完全没有起疑。
塞拉菲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第五天下午,她套到今天的最后一条信息之后,沿着走廊往更深处走去。
这次走的不是厨房的方向,也不是厕所的方向。她沿着走廊另一端,经过了之前那个看守说的“仓库”,拐进了一条没有火把照明的窄道。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最近被搅动过。有人走过这条路,时间不长。
她继续往前走,手指贴在石壁上感受湿度变化。前面有个岔路口,左边是向上的台阶,右边是另一条走廊。向上的台阶,这很重要。她在脑中的地图上标了一个星号。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拉菲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今天没有轮班的面孔。三十来岁,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比其他人更冷也更警觉。
他没有拔武器,只是把手搭在腰间的短剑柄上,头微微偏着。
抓包了。
塞拉菲娜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拍了拍指尖沾的灰。没有慌张,没有心虚,连眉毛都没抬。
“散步。”她说。
瘦高看守沉默了几秒,然后朝走廊来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往回走。
塞拉菲娜迈开步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
“别乱走。再过几天就可以放你走了。”
塞拉菲娜心里一惊,。她偏过头,对上瘦高看守的视线。对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威胁。是那种很实在的语气:再忍忍,我们也好交差。但正因如此,那个“放你走”才更不对劲。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好吧。”
像是那种被通知明天要临时调课,虽然不太情愿但也能接受的语气。
她乖乖地往回走,瘦高看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塞拉菲娜忽然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说。
“万一出什么意外呢。”
“什么意外?”瘦高看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着火了,或者塌了,或者你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她的语调波澜不惊,“这种地下设施,通风不好,火势蔓延会很快。结构看起来也有年头了,柱子上的裂缝你注意到没有?”
她没说自己注意到了多少条裂缝,在哪几个位置。
“所以呢?”瘦高看守问。
“所以,”塞拉菲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认真得像是学生会代表在和教务处协商紧急疏散预案,“要不先把怎么出去的路告诉我。万一真有意外,我可以自己跑。”
瘦高看守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看走廊两端,又看了看塞拉菲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我在套你话”的痕迹,只有一种诚恳到让人想挠墙的坦荡。
“少来这套,牢门都没锁了,真有意外你开门就能跑。”他说。
这话不假。监牢的铁栅栏门从第四天起就没再上过锁,走廊尽头的铁栅栏门也从来都是虚掩着。理论上来说,塞拉菲娜现在就可以站起来走出去。
“那是不负责任的说法,我不知道怎么出去。”她说,非常冷静,“从监牢出去之后往哪走?有几个岔路口?哪条是死路?哪条通到地面?如果浓烟封住了主通道,备选路线在哪里?”
她接着举例子。
“万一迷路了,然后大火封路我出不去,洪涝淹了我出不去,死在这里了。”她补上了最后一句话,“那样的话可就不是绑架这么小的问题了。”
瘦高看守脚下一顿。
他挠了挠后颈,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那种反复确认“这人到底是什么脑子”之后才得出的结论。
“……你说的也是。”他吐了口气,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出去之后左转,走到底再右转,有一扇铁栅栏门,推开之后是向上的石阶。爬完石阶还有一扇木门,推开就是一小段废弃矿道。矿道往有光的地方走,大概百来步,出口在,呃,你出去就知道了。”
他说完还问了句:“记清楚没?”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
“记住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