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娜再次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乌利尔正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舒适状态。
具体来说，他正趴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起毛的薄毯，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牛奶。蒂安坐在沙发另一头，把他的小腿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捏着他的小腿肌肉。
他花了整个上午写剧本。
说是写剧本，其实只是拿着笔，在本子上零零散散记了几条大纲，字迹潦草得自己回头都认不全。
但至少得摆出一副“我在干活”的样子。不然连偷懒都偷得没有底气。
毕竟露米娜领着几十号人在外面跑断腿找塞拉菲娜，他作为书记官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假装在做点什么。
不过他的偷懒也不是毫无理由。
出门太危险了。
艾丝黛拉在外面。那个半步星辰级的女同痴女表姐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他不确定这把剑现在挂在哪个位置。
骑士团也可能在盯梢。老骑士虽然被他糊弄过去了，但团长不是傻子，放他走不代表不盯他。综合评估下来，待在家里是最优解。骑士团总不能冲进民宅抓人，艾丝黛拉也不好在大街上直接动手。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趴着。
蒂安的手指从他的小腿移到了脚踝，捏了一圈，又移回去。她今天做的午餐是咖喱鸡还有醋溜白菜，餐后甜点是鸡蛋布丁。乌利尔吃完之后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塞满了馅料的烤鹅。
“小乌利。”蒂安的声音从沙发那头飘过来。
“嗯。”
“后背还酸吗？”
“好多了。”
“那妈妈再给你按按肩膀。”
乌利尔翻了个身。蒂安的手掌贴上他的肩胛骨，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布料传过来，力道从轻到重，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一层一层推。他在靠垫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介于舒服和更舒服之间。
这就是母爱地狱。被照顾得太好了，好到你根本没办法拒绝。你想说“妈我自己来就行”，但她的眼神会让你觉得拒绝是一种罪过。你想说“妈你歇会儿吧”，但她会歪着头笑着看你，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没有胜算。
乌利尔放弃抵抗，任由自己往靠垫里陷得更深。
然后蒂安说了一句话。
“小乌利，待会儿要不要一起洗澡？妈妈帮你搓背。”
乌利尔猛地抬起脸。
“不用。我自己洗。”
“你小时候最喜欢妈妈帮你洗澡了呀。”蒂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委屈，但更多的是那种明知故问的温柔，“每次洗澡都要妈妈给你搓背，搓完还要抱着毛巾不撒手。”
“那是六岁。”
“六岁就不是小乌利了吗？”
乌利尔在飞速组织拒绝的措辞时，门铃响了。短促的两声。
这个按门铃的方式，全王都只有一个人。
蒂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露米娜。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那种刚把某件事做完之后压着兴奋等汇报时的特殊节奏。
乌利尔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看到露米娜的表情，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又稳住了。这不是出事的表情，是事情办成了的表情。
“书记官。”露米娜跨进玄关，朝他点了一下头，“找到塞拉菲娜在哪了。”
乌利尔的大脑停了一拍。
然后开始超频运转。
找到了？这才一天。
他昨天才把任务布置下去，今天露米娜就站在门口跟他说找到了。他给出去的有效信息是零——不，零都是美化过的，他给的是一堆为了掩饰自己无能为力而胡扯的身份借口。
就这，她们一天就找到了？
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里，慢悠悠走到露米娜面前。这个动作给了他一点缓冲时间。
“多亏了书记官的提示。”露米娜补充道。
提示？
乌利尔脑子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昨天说过的话。
“交给你们了”——这是甩锅。
“我和魔女大人不方便行动”——这是借口。
“找到了记得回来告诉我”——这是废话。哪来的提示？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瞳孔微微缩了一点。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蒂安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她双手轻轻搭在乌利尔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软绵绵的骄傲：“小乌利真厉害呀。妈妈就知道你已经布置好了。”
（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布置）
乌利尔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列名为“误会”的货运列车迎面撞上，而他穿着居家服赤脚站在铁轨中央。
他把喉咙里那口老血咽回去，端起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蜂蜜牛奶，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给了他一点冷却时间。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从“你说啥”调整成了“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要考考你”的标准书记官模式。
“那你说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背到身后，微微抬起下巴，“我的提示，你都理解了什么。”
露米娜的眼睛亮了一瞬，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开始汇报。
“首先是‘看不见’。您昨天说，用观测能力看不见塞拉菲娜的位置。”
露米娜抬眼看向乌利尔，淡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犹豫。
“我思考了一下，‘看不见’的深意：在地上，所以看不见地下。如果她在地面上任何位置，书记官就一定能捕捉到，我意思是您都能看见但是提示是另一回事。看不见，说明她不在视线可及的范围。”
乌利尔保持着背手的姿势，微微点了一下头。
（……原来“看不见”还有这个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问题是，地下也有很多地方。”露米娜继续说，“王都地下的废弃矿道、旧排水系统、地下仓库，加起来几十处。光靠‘地下’这个条件没法确定具体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不是思考，而是起承转合——像在念一篇结构工整的报告，每一段之间都有清晰的换气点。
“我苦思冥想，想起了书记官还说过另一个提示。”
乌利尔的后背肌肉微微绷紧。他在等。
“‘我和魔女大人现在的身份’。”露米娜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说出了那个让乌利尔差点把水喷出来的结论，“您说你们现在是王都第一学院的学生。就是在暗示地方——第一学院。”
客厅安静了。
乌利尔站在窗前，光线在他脸上打了个侧影。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温和，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连眼皮都没有跳。
但他的大脑在狂吼。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吗？不是啊！我的意思是学生身份不方便自己出马所以甩给你们干活——怎么就变成暗示地点了？我昨天那句话说了几秒钟？三秒？五秒？她就从那几句话里挖出了一个地理坐标？
他缓缓抬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牛奶已经凉了。凉得他舌尖发麻。也可能是紧张导致的。
战术喝水结束，牛奶见底。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来接这个场，蒂安的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她搂住乌利尔的脖子，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十分温柔，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淡淡皂香。
“小乌利早就知道了吧。”她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飘着，“都布置好了呢。妈妈真骄傲。”
乌利尔的整张脸被埋在蒂安的肩膀和银发之间。
他没有挣扎。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妈妈身上那种干净温暖的气息。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蒂安的手臂，把自己从那个柔软的钳制里解救出来。
站直。整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重新端起那个已经空了的杯子，姿态从容。
“继续。”他说。
露米娜没有对刚才那个母子互动场面做任何评价。她的汇报模式一旦启动，就不会被任何外部因素打断。
“根据书记官的提示，我们把搜索范围锁定在第一学院地下层。学院现在一半是废墟，但礼堂、图书馆这样的地方还是良好的。我们在图书馆的地下一层旧档案室的暗墙后面，找到了一条通往更下层的入口。沿着入口下去，发现了一个被改造过的废弃设施，规模和结构都远超普通地牢。我们在外围发现了看守换岗的痕迹，确认仍在使用中。还有一条路直通教学楼下，猜测原本是奥斯瓦尔德用于逃跑的密道。”
她抬起眼。
“塞拉菲娜就在里面。距离地表大概二三十米，三班倒看守，外围没有魔法陷阱，但内部有魔力波动的痕迹，可能有结界。没有看到教派高阶干部的标识，判断是中层据点。”
乌利尔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这个深度的据点在第一学院正下方。奥斯瓦尔德被揪出来之前是学院院长。这个据点是谁建的，答案已经不需要说了。灯下黑——整个王都最不可能被搜查的地方，就是已经被破获过一次的案发现场。教派不蠢。
他在脑子里飞速更新情报，表情上什么都没露。蒂安又凑过来了，这次只是站到他旁边，没有动作，但她身上那种温暖的气场会自动扩散，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安心。
除了乌利尔。
他正在被一个名为“所有人都以为他算无遗策但事实上他连自己说过什么都差点忘了”的困境缓慢地吞噬。但书记官的模式已经启动了。这个模式一旦开启，就不会自己停下来。
露米娜看着他。蒂安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等着他开口。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乌利尔背着手，看着窗外灰色的雨幕。
“做得不错。”他说。
但蒂安和露米娜很明显不止想听这个，她们齐声开口问道。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