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乌利尔站在窗边。窗外细雨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他背着手杵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姿态看起来从容得恰到好处——主要是因为背对着蒂安和露米娜，窗户没有反射出他窘迫的表情。
他还没想好。
“找到人了”这个消息从进门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一刻钟。
他的大脑分区运转——一个区在应付露米娜的汇报，一个区在消化“第一学院地下”这个情报，一个区在克制被蒂安贴贴之后的条件反射，还有一个区正在拼命思考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四个区没一个有空做长期规划。
直接杀进去？不知道里面多少兵力。
通知骑士团？里面可能还有教派的内鬼。
等艾丝黛拉那边有动作？那个女同痴女表姐的行动逻辑他到现在都没摸透。
乌利尔看着露米娜。露米娜看着他。
沉默维持了片刻。乌利尔果断使出了上位者的终极奥义——把皮球踢回去。
“你怎么打算？”
露米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洋溢出一丝惊喜的神色。书记官在问她的意见，不是直接下命令，是先问她的计划。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这和这个问题本身一样值得思考。
然后她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切换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模式。
片刻后，她抬起眼。
“第一步，封锁情报。教派据点被我们发现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旅团所有知情成员就地转入静默，留两个观察哨在学院外围轮流盯守，每两小时换一次班，避免单人盯梢疲劳导致漏报。”
她换了一口气，语速没有丝毫下降。
“第二步，分头牵制。冒险者公会那边，艾丝黛拉正在召集人手组织搜索队。不管她的真实目的是找人还是别的，她现在聚集起来的人力是我们最大的变数。我的建议是派人以‘民间志愿者’身份混进她的搜索队，理由是她公开招募了人手，可以顺势打入内部。一来可以实时掌握艾丝黛拉的动向，二来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引导搜索队偏离我们真正的行动区域。”
乌利尔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他开始思考对艾丝黛拉那边要不要做到这个地步。
“第三步，同时处理骑士团。书记官被骑士团审了三天，最后是艾丝黛拉提议放的人。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骑士团内部确实有教派的人，他们本来想借审讯把嫌疑钉死，但被艾丝黛拉无意中打断了。二是骑士团和教派没有关系，只是单纯效率低下。不管哪种，我们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骑士团的配合上。我建议由琪拉去一趟骑士团总部，以‘提供线索’的名义递交一份假情报，说在和学院相反的王都西侧的废弃矿区发现了可疑人员，可以把骑士团的巡逻力量拉走至少半个晚上。”
说到这里，乌利尔已经有点跟不上露米娜的思路了。
（要这么复杂吗？）
“第四步，据点攻坚……”
“第五步，营救塞拉菲娜……”
这两项也说出了非常详细的计划，但乌利尔觉得前面太长，已经有点走神了没太听进去。
她说完，安静地站定。
然后她看向乌利尔，等待书记官的意见。
乌利尔点了点头。
这倒不是装的。从情报封锁到多方牵制，再到具体的攻坚配置和撤退路线，每一步都考虑到了。
她现在大概山铜级的门槛，但做的战术规划放在冒险者公会里都够格当个作战参谋。更重要的是，这套计划从构思到说出来，只用了不到几分钟。这姑娘的能力强得令人发指。
露米娜看见他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耳尖红了，认可之后压着高兴的红——整个耳廓从耳垂往上，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了一层。也许是精灵耳朵的特性。
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收敛回去，恢复成平时那副冰雕美人的样子。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搓了一下，掩盖不住她的激动。
乌利尔把这个小动作收进眼底。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露米娜的计划很周全。非常周全。细节到位，分工明确，每个环节都有对应的人手。芬里娅负责攻坚，她自己负责结界和断后，琪拉负责骑士团的假情报，魔法少女旅团成员负责盯梢和渗透。
蒂安没有被分配任何任务。
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没有蒂安的位置。
他知道露米娜是觉得不需要他和魔女出手。
但是这可不好，一是魔女的名声上次还没打出来；二是，他剧本都写好了，有自己的私心，帅的部分要给魔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计划很好。”他说，“但漏了一个地方。”
露米娜的表情微微一紧。
“哪里最重要，”乌利尔竖起右手食指，“魔女就去哪。”
蒂安从他身后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嗯？”的音节。
“所以。”乌利尔偏过头，视线落在露米娜身上，“魔女大人亲自去营救。攻坚、开路、救人，魔女负责。你负责配合和接应。其他人按你的方案不变。”
露米娜眨了一下眼。然后立刻点头：“明白。”
“时间呢？”乌利尔问。
“今晚。”露米娜毫不犹豫，“看守的换岗规律我们已经摸清了。今晚行动的话，我们有充足的白天做准备。”
“好。今晚行动。”乌利尔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插回口袋，“外围的突发情况，骑士团反应过来、冒险者公会介入、教派增援，这些都交给你和魔法少女旅团处理。露米娜，你做前线指挥。”
“保证完成任务。”
这六个字从露米娜嘴里说出来，和她平时的陈述句完全不同，语气里带了一点上扬的尾音，压都压不住。
她没有鞠躬，行的是魔女旅团内部那个简练的敬礼：右手搭左胸。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窗户。她推开客厅的窗，细密的雨丝立刻从缝隙里钻进来，打湿了窗台边缘。露米娜单手撑住窗框，身体轻轻一纵，翻了出去。深色短外套的衣角在雨中一闪，人已经落到了院子里。
全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鞋底沾地轻得像猫落地。
乌利尔看着敞开的窗，雨丝被风吹进来，在地板上落了几滴深色的小点，他走过去把窗关上了。
“……要不还是让她走门吧。”
话音没落，肩膀上一沉。
蒂安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两条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交叠在他胸口。她的银发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温暖皂香，整个人像一只巨型考拉一样挂在他后背上。他被这个姿势锁得严严实实，能感觉到她胸腔里传过来的细微震动——她正在偷偷笑。
“小乌利好可靠呀。”她的声音从耳后飘过来，“布置任务的样子真威风。”
乌利尔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一下，蒂安松开了，但只是松开了一点点。
他挪动着转过身，按着她的手臂把她的手抽了回去，直视她的眼睛。那双重拾了温柔光晕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全是藏不住的干劲儿。
“噢！”蒂安握紧拳头举到胸前，声音里带着某种过于高涨的元气，“拯救小乌利的女朋友！交给妈妈吧！”
乌利尔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叩。
食指指节敲在她额头上。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敲头更像是按门铃。但蒂安还是夸张地“呜”了一声，双手捂住额头，歪着头看他，表情委屈巴巴的。
“去练表情管理。”乌利尔收回手。
“呜。”
邦。又一下。还是同一个位置。还是轻飘飘的力道。
“去练台词。”
“呜……”
“这次我有点累，不跟着去了。”乌利尔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你别到时候一上场就把魔女设定忘光了。你平时怎么对我的——温柔、包容、永远不生气，这些都收起来。圣剑魔女的时候，没有这些。”
蒂安揉了揉额头，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放下手。她的表情从委屈巴巴的老妈脸，慢慢变成了一张更安静的、更接近思考状态的脸。
“嗯。”她应了。就一个字。
这个反应让乌利尔稍微放心了一点点。至少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下午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了几块模糊的亮斑。乌利尔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笔记本，随手在上面的空白页写了几行字，有今晚行动的要点，给蒂安的台词提示，还有几个容易出岔子的环节。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结构清晰。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有一件事还没办。那把定制的西洋剑。原本打算自己去取的，但现在的局势显然不允许他到处乱跑。
让露米娜去拿？不合适，那孩子好像太庄重了。
让芬里娅去？那姑娘可能会在路上把包装拆了拿剑比划两下被人看到。
让琪拉去？琪拉今天有假情报的任务。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纸袋，里头是他的租借男友银行卡和一张铁匠铺的订单。
“妈。”
蒂安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她刚才拿蜂蜜牛奶的杯子去洗了，手上还沾着水珠。
“帮我去取个东西，魔女的佩剑。”乌利尔把银行卡和订单递过去，“老洛克武器工坊，商业街后巷。订了一把西洋剑，说好了今天能取。订单在这里，到店里给老板看就行。”
蒂安擦干手，接过订单和银行卡，低头看了看。不过重点放到了银行卡上。
“咦？这不是银行卡吗？小乌利在做理财吗？”
“呃，算是吧，重点不是这个，是佩剑啊，佩剑。”乌利尔赶紧把话题拉了回去。
“魔女的佩剑呀。”她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那种亮晶晶的光。
“对。拿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跟人聊天。”
“知道了。”蒂安把信封仔细收好，转身去拿衣架上的外套。
乌利尔站在客厅里，目送她出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风声和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他走回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行动流程图。箭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串联起每一个步骤。
今晚。第一学院地下。第二出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