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
乌利尔坐在书桌前,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了一半的行动流程图被涂改得乱七八糟。他搁下笔,摸了摸下巴。
得把消息传出去。
找到塞拉菲娜这件事,不能只有自己这边知道。
骑士团得知道,艾丝黛拉也得知道。这样才能把水搅浑。
如果只有旅团在行动,教派被端了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过来——你们怎么找到的?为什么比骑士团和王国第一冒险者还快?这些问题处理不当的话,麻烦会比教派本身还大。
但消息通过什么渠道放出去、放多少、什么时候放,都需要时机。
他打算等露米娜或者琪拉过来对接的时候再安排。
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掉在了地上。
同时门口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蒂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用深色油纸包好的长条包裹。包裹大概一米二长,外面缠了两道麻绳,提手处垫了一块软布。她外出的时候换下了独处时的妈妈装束,穿着一身学生制服,还穿了一件浅色的薄外套。
“拿到了。”她把包裹放在桌上,解开麻绳剥开油纸。
一把西洋剑安静地躺在深色油纸里。
剑身纤细,银色剑刃在室内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淡蓝。护手是十字和笼型的奇怪复合版,两种各一半,柄部缠着深色皮革,柄首嵌了一颗拇指大的透明魔晶。说实话,这是一柄装饰大于实战的工艺品。
蒂安的手指在剑身上方悬停了一下,没有直接触碰。
“那个铁匠说,按你给的图纸和要求打的,分毫不差。”她抬起眼看向乌利尔,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这是他今年做的最得意的作品。”
乌利尔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剑。他没伸手去接,细细打量了一番。
(Beautiful)
“给你的。”接着,他开口了。
蒂安眨了眨眼。
“魔女的佩剑。”乌利尔把油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
蒂安伸手握住剑柄。皮革和掌心贴合得很好,她把剑提起来,剑尖自然下垂。她低头看着剑身,侧过手腕,让光线沿着剑刃流动。
然后她的表情开始融化。
比平时的笑意更浓,嘴角压不住,眼角都散发着喜悦,像是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作为母亲,没什么比孩子送的礼物更让人高兴的了。
“真好看呀。”她把剑平举到眼前,黏糊糊的尾音简直快要拉出丝来,“这个护手的花纹,是银丝编的吗?小乌利画的图纸?这么细的纹路,一定画了很久吧。剑柄的颜色也好看,和魔女制服的配色一样。小乌利真细心。”
她小心翼翼地翻过剑身。
“剑刃也有暗纹。这个纹路是——啊,是圣剑的符文简化版吗?小乌利连这个都想到了。妈妈好感动。”
她又转过来看剑柄。
“魔晶也镶得刚刚好,不大不小。手艺真不错,但设计的是小乌利呀。小乌利把妈妈的一切都考虑到了。”
乌利尔站在原地,被她这一连串不带重样的彩虹屁轰得耳朵尖发红。其实这些细节,他好像都没折腾,可能就是提了一嘴,都是铁匠打的。他伸手按在笔记本上,清了清嗓子。
“你再夸下去我没法写剧本了。”
蒂安把剑抱在怀里,歪头看他:“那就——”
“去做饭。”
蒂安把剑仔仔细细放回油纸里,转身走向和兼职厨房功能的阳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给小乌利做好吃的。”
接着就是菜刀和砧板碰撞的脆响,锅里油花蹦跳的滋滋声,从门口飘进来的味道从肉香渐渐转成红烧的焦甜。
乌利尔重新坐回书桌前,在行动流程图的最后一行补了一笔。心思还是被勾走了:老妈怎么天天能从自助餐那里拿到食材回来自己折腾的。
天色暗下来。窗外那棵老树的轮廓渐渐融进灰蓝色的暮霭里,街对面的窗户亮起零星灯火。
窗口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窗框被从外侧轻轻推开。
琪拉翻窗进来。
她落在窗台上,深蓝色的头发还带着外面夜晚的凉意,刘海遮着半边眉眼,露出的那只眼睛里闪着某种高度集中注意力时的微光。
她刚站稳,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正对着窗口的位置,放着一把椅子——一把散发着浓郁市井气息的大排档塑料椅,白花花的椅面上还带着几道旧划痕。
魔女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对着窗口,姿态安静而端正。她腿上横放着那把刚取回来的西洋剑,剑身反射着灯映射过来的暖光。
琪拉的目光落在椅子上,眼神微微一凝。
(如此廉价的市井之物,却能被魔女大人坐出王座般的威压……这就是返璞归真的境界吗!)
琪拉的目光从魔女的背影上移开,还没来得及开口发出爆鸣。
乌利尔从墙边走了出来。
他这次没有穿居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深色衣装,装作很符合书记官的气质。
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五官的轮廓切割得干净利落。他走到魔女的椅子旁边,偏过头看向琪拉,开口了。
“今夜便是魔女的夜宴。”
声线压低了半格,语速也放慢了,尾音干净,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带着无奈的散漫。
琪拉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的膝盖微微并拢,小腿不自觉地相互蹭了一下,身体重心往前倾了好几度。
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气声——口型像是“好帅”,但声带完全没跟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瞳孔里点了两簇小火苗。
她整个人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着往前飘的状态。身体越来越近,她已经凑到了乌利尔面前,脸微微仰起,嘴唇又动了动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朝他的袖口伸过去。
乌利尔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认得出这个前摇。这是要发病的征兆。
“琪拉。”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威严感瞬间拉满。
“任务要紧。”
琪拉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隔了片刻,她直起腰,把手收回身侧,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是。今夜行动各项准备已按预定方案落实。旅团成员分为三队一队盯梢骑士团总部目前骑士团无异常调动一队盯梢冒险者公会艾丝黛拉仍在集结人手搜索方向偏离第一学院一队留在据点外围已确认教派据点夜间换岗周期守备力量约八至十人另预留预备队一个单位可随时支援任何方向突发情况。以上。”
乌利尔听完,耳朵里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骑士团、冒险者公会、艾丝黛拉、换岗。其余的字像一盆水从高处泼下来,哗啦啦砸了一地,完全没接住。
他沉默了好一阵。
“说慢点。再来一次。”
琪拉愣了一下。然后她抬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对不起。”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速,“有点失态。再来一次。”
她这次说话的速度控制在了正常人类的范围内:“今夜行动的布置。旅团分三队,一队盯骑士团,一队盯冒险者公会,一队留守教派据点外围。另外留了一个预备队,方便随时支援。目前骑士团没有异常调动,艾丝黛拉还在冒险者公会组织人手,搜索方向没有对准第一学院这边。据点那边确认了夜间换岗时间,守卫大概八到十个人。以上。”
乌利尔点了点头。这次听清楚了。
琪拉说完,停了一下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速保持着平时那样,但眼底那簇光亮比汇报军务时更亮,“为了揪出教派潜伏势力,我自作主张把塞拉菲娜的消息散布给骑士团和冒险者公会了。”
乌利尔挑起一边眉毛。
他刚才坐在书桌前想的就是这件事——怎么把消息传出去。他原本打算让琪拉或者露米娜去办,安排个假线索,或者伪装成目击情报。没想到琪拉已经办完了。
(坏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艾丝黛拉)
有那么一会儿,他慌了神。
但他不能慌。书记官怎么能慌。
但只要魔女出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目的,琪拉的回答是为了揪出教派内鬼。
他的想法是把水搅浑。动机不一样,但结果一样。消息传出去了,骑士团和冒险者公会都会往第一学院方向靠拢,今晚的局势会更加混乱——而混乱,对兵力不占优的一方永远是好事。还省得他再安排。
“很好。”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满意,“本来我还打算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去办的。没想到你已经办好了。”
琪拉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往上提了半寸,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尖,红得透亮。
(书记官大人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他果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而且准备交给我!)
就在琪拉疯狂进行自我脑补的肃穆时刻,那把大排档塑料椅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魔女仍然背对着这边,纹丝不动。但她的右手从椅子侧面伸出来,四指握拳,大拇指向上,端端正正地竖了一下,点赞。没有回头,没有声音。手臂伸直的弧度带着一种和那把破椅子完全不搭的庄严感。
乌利尔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
“好了,魔女大人。您该动身了。”
魔女从大排档椅子上站起身,手里提着那把冷光四射的西洋剑,背影渊渟岳峙。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嗓音,“小乌利,锅里的红烧肉还没拿出来,饿了你自己去吃哦,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