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魔女便带着琪拉出门了,房门在身后合上。
她穿着校服出来了,小乌利说不能提前暴露,让她先穿着校服出去。
所以她在这个被承包为学生宿舍的旅馆走廊里平平无奇。左肩挎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包里放着一把西洋剑和一条裙子。剑是乌利尔定做的魔女佩剑,裙子也是乌利尔买的。那天逛街的时候他定做魔女套装时觉得这条裙子很搭就直接先散买了。
对魔女来说,不一定用得上。但这是小乌利买的。带着总没错。
琪拉跟在她身后两步远,表情绷得很紧,但眼睛亮得过分,视线黏在魔女的背影上挪都挪不开。
但乌利尔刚才在门口单独叫住了她。
“你回去跟露米娜和芬里娅一起行动。”他是这么和琪拉交代的,“今晚你们三个一组。”
琪拉当时想说“我想跟着魔女大人”,但话到嘴边被乌利尔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双温和的眼眸看着她,没有命令的意思,但有一种“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安排”的笃定。
她当然明白。书记官一定是摸清了对方的实力。
教派里可能有强敌,需要她们三个联手才能对付。他故意支开自己,是为了保护魔女大人的侧翼,不仅如此,还有信任。书记官相信她们三个能独当一面,才会把最重要的一路交给她们而不是跟着魔女。
琪拉在心里完成了这一整套逻辑自洽,朝乌利尔点了头,转身跟上了魔女。
才出旅馆大门,夜风带着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魔女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正打算辨认一下风里有没有小乌利喜欢的烤栗子摊出摊了。
然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街对面,两个男人靠在路灯柱旁边。穿着便装,但靴子是制式的。
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另一个人正把瓜子往嘴里送,牙齿磕开壳的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他们没有看这边,但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旅馆正门,所有进出的人都在视野范围里。
骑士团。来监视小乌利的。
魔女看着他们嗑了一把瓜子,瓜子壳就随手丢在了地上。
就是这群家伙。把小乌利抓走,审了三天。让他睡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吃不饱,睡不好,头发油得打绺,眼底挂着黑眼圈,肩膀硬得按都按不开。
她花了整整一天,用炖菜和按摩才把小乌利的脸色勉强补回来一点。而现在这骑士就站在街对面,还在盯着小乌利的窗户。
魔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脚步的方向变了。
那俩骑士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正在往这边走。他们刚磕完手心里最后几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有人出来了。”其中一个朝旅馆门口努了努下巴。
“哪个?”
“就那个,银头发的,说是那小子的室友。”
另一个骑士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目光移到了魔女身后几步远的琪拉身上,眼神忽然暧昧起来:“旁边还有个。这个点出门,男的女的?”
“做那种事吧。”同伴嘿嘿笑了一声。
他又多看了几眼,表情从八卦慢慢转成了思索:“等一下。银头发那个——是不是就是之前来总部要人的那个?”
“好像是。”
“那旁边那个是谁?她们出去干嘛?替那小子善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把手里剩的瓜子壳往地上一丢。高个子那个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了正腰带,迈开步子朝街对面走去。矮个子紧跟在他身后,手习惯性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标准警戒型盘问姿势的前摇。
他们刚走了三步。
魔女动了。
她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像是走路时不经意偏了半步的动作,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她的裙摆甚至没有碰到他们的裤腿。
两个骑士的下巴上同时传来一股力道。还没来得及产生“疼”这个感觉之前,意识就已经被抽走了。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街对面的路灯,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熄灭。
他们膝盖一软,面朝下趴倒在石板路上。
琪拉站在三步之外,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她没看清。她是秘银级,动态视力在雨中看清每一滴雨点的落点,可以让任何对手的出拳在视网膜上留下逐帧分解的残影。
但她没看清。刚才那一下——她只捕捉到了几个碎片:魔女的裙摆扬起的弧度,空气中一道极细的银色残光,以及两个人的下巴被几乎同时击中的那股沉闷得几不可闻的轻响。像信封封口,像书页合上,轻得不像打人。
然后魔女转过身,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把西洋剑。剑身在路灯下泛起冷调的银光,剑尖朝下,对着趴在地上的两个人。她的手腕轻轻一翻,剑尖在空中划出两道极细的光弧,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无声无息。
琪拉的瞳孔里映出那两道弧光,大脑随之陷入了一种被极致美学冲击后的轻微缺氧状态。
灭口了。一定是灭口了。
刚才那是斩击——两刀,干脆利落,不留活口。
魔女大人杀伐果断,面对曾经虐待书记官的仇人二话不说直接斩杀,这就是强者,这就是统治力,这就是——总之帅炸了。
琪拉感到自己后脑勺上某根弦在嗡嗡作响,那种从尾椎窜上来的酥麻感正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她想尖叫,想原地转圈,想把脸埋在枕头里疯狂蹬腿,想立刻掏出日记本用最高速的笔迹把这一幕记下来,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连路灯的光影角度都不能漏。
但她不能。
她正在执行重要任务。要是当着刚刚大开杀戒的魔女大人的面,掏出一个本子开始边流口水边狂写,自己绝对会被当成某种无药可救的重度变态的。
不,不能。冷静。端庄。矜持。不能让魔女大人觉得养了一个变态幕僚。
于是琪拉站直了身体,双手背到身后。左手轻轻握住右手腕,指尖在空气中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快速划动。
这个姿势是她无师自通的新技能——无实物空气写法!手背在身后写字不用看也能写得工整清晰。
指尖在空气里刷刷刷地写,字迹全是狂草,但每一个字都分得清清楚楚:魔女大人月光下拔剑两骑士瞬间倒地动作太快肉眼不可见斩击收尾干净利落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起裤腿上沾了一滴血,不,没沾血,重新写。
干净利落一尘不染杀人不沾血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啊啊啊啊啊。
记录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背后收回来,端庄地交叠在身前,重新抬起头看向魔女。表情沉稳冷静,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有耳尖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
魔女已经把西洋剑收回了布包里。她低头看了地上趴着的两个人一眼,用鞋尖把其中一个人掉在地上的瓜子壳往路边拨了拨,接着把人拖到路边,确认他们没有挡住人行道。然后回头冲琪拉微微一笑。
“走吧。”
琪拉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是。”
魔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里悄悄舒了口气。
还好刚才把斩击控制住了,没有真的砍到人。只是用界限斩切了他们的一小段记忆:大约从离开瓜子摊之后到现在大概一刻钟的内容,全部从时间轴上精确切除。他们醒来之后只会记得自己在嗑瓜子,然后突然觉得下巴疼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自己趴在街上。不会记得看到过她,也不会记得看到过琪拉。
至于为什么打他们——
就像自己家小朋友走路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摔了一跤,作为妈妈,当然要当着孩子的面,狠狠地打两下那个坏门槛出气。
虽然孩子看不到,但是打两下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