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骑士团总部那天起，艾丝黛拉就把冒险者公会当成了临时指挥部。
她在公会大厅里挂了一张王都及周边的大地图，用红色图钉标出每一个已经搜索过的区域。
几天下来，红点密密麻麻铺满了地图的每一个角落。废弃矿坑，旧下水道，城郊仓库，贵族区的空置别院，甚至郊外的采石场。
闲着的冒险者全被她动员起来了，搜索队四班倒，每队四个人，拿着塞拉菲娜的画像挨家挨户问。
没有线索。一条都没有。
每天傍晚各队回来汇报，答案都差不多。
没有目击者。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就连乌利尔那边，她也安插过人蹲守，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有一句话：“回去旅馆就没出来过”。
骑士团那边也托人问了，审讯记录她都看过，没有隐瞒。
她挥手让汇报的人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
空的。她忘了倒水。
冒险者公会的办公室不大，窗外是王都的天际线。
她靠在窗边，一动不动。窗外楼下街道上有人在大声说话，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更远处有炊烟缓缓飞上天。
塞拉菲娜小时候怕黑，还怕打雷。
每逢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小小的孩子就会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枕头，悄悄跑到她的房间门口。不敲门，也不出声，就那么傻乎乎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等着她自己发现。她而艾丝黛拉每次都会故意翻个身，假装刚睡醒去上厕所，然后再“一脸惊讶”地发现门口那只可怜兮兮的小鸭子，让她钻进自己的被窝。
塞拉菲娜的身体总是凉凉的，脚趾头冰得能把她冰醒。她问她为什么不敲门，她说怕吵醒姐姐。
那年塞拉菲娜大概六岁，懂事得让人心疼。
后来家里给她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房间更大了，窗户也更多了，打雷的时候玻璃会震得嗡嗡响。塞拉菲娜却再也没有抱着枕头来过。
年纪再大点，就出去上学了，两家也就分开了，虽然离得不远，但是不住一块了。
再后来她去当了冒险者，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
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从一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
每次回去都能看到塞拉菲娜又长高了一点，说话的方式也越来越礼貌，越来越疏远。
她叫她姐姐，语气和叫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只是很想保护塞拉菲娜。
“出事得真是时候。”艾丝黛拉对着窗户上的倒影说了一句。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有几个冒险者了。前台的接待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低着头整理今天的登记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艾丝黛拉大人，还没走啊？”
“喝杯水。”她走到柜台边，拿起公用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
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台面。
一张纸条。
压在水壶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纸是普通的便签纸，边缘撕得不太整齐，像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扯下来的。
艾丝黛拉非常确定，二十分钟前她出来倒水时，这里绝没有这张东西。
她放下杯子，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字迹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一学院地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条件。
艾丝黛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公会大厅。
几个正在整理装备的冒险者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人在给长剑上油，有人在往箭筒里补箭，有人在吨吨吨猛灌玛娜药水。
前台接待员还在低头整理登记簿，完全没有注意到柜台这边多了什么东西。
大厅里一切照旧，脚步声、说话声、金属磕碰的脆响，嘈杂得像什么暗号都不会留下。
“刚才谁来过？”艾丝黛拉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前台姑娘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啊？来过好些人呀。交任务的，领委托的，今天下午人特别多。”她指了指旁边那摞刚登记完的委托单，“您是找谁吗？”
“有人往这柜台放了张纸条。有没有印象？”
前台姑娘歪着头想了想，摇头：“真没注意。冒险者多嘛，来来往往的，往柜台上放东西也常见。有时候是任务委托人留的便条，有时候是交任务的留个备注。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艾丝黛拉把纸条叠了两折，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靠在柜台边上喝了口水，杯子放下了却没松开。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学院地下。
这个地方确实没想过，毕竟正在重新修缮，是藏塞拉菲娜的地方吗，还是什么别的？
如果是个陷阱，这纸条写得未免也太随意，没头没尾，连个接头人的名字都没有，扔在公会柜台上谁捡到都行。
如果塞拉菲娜真在第一学院地下，那骑士团之前挖地三尺搜索学院的时候怎么没找到？
调虎离山，她脑子里弹出这个词。有人想把她从公会引开，趁她不在搞什么动作。
但调虎离山的前提是对手知道她在公会里坐镇。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信息差，说明递纸条的人知道她在。而且知道她在找塞拉菲娜。
管它是什么。
堂堂王国第一冒险者，勇者候补。怕这个？
“帮我给会长留个口信。”艾丝黛拉转身朝装备室快步走去，皮靴跟踩在地板上砸出干脆利落的节奏，“就说我去第一学院了。如果明天早上之前我没回来，再派人来。”
“诶？现在吗？第一学院？有什么急事——”
艾丝黛拉已经推开装备室的门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换掉了便装。深蓝色的半身轻甲扣在胸前，背上挂了一把太刀，腰侧还挂了一把太刀——一把野太刀，一把短了三分之一的太刀。
她推开公会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王都的街道已经沉入深蓝色的夜幕。路灯亮了一半，石板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晚归的马车从主街上驶过，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艾丝黛拉沿着主街跑了大概三百米，刚拐进通往第一学院方向的小路。
轰。
远处。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人放了什么威力可观的法术。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脚下石板缝隙里的尘土被震得簌簌掉落。紧接着，一团浓烟从远处冒起来，在夜空中翻涌着扩散，边缘被下方的火光映成暗红色。
方向不是学院那边。大概是西侧。旧仓库区或者废弃矿坑一带。
艾丝黛拉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浓烟升起的方向。爆炸。而且规模不小，不是冒险者斗殴能弄出来的动静。她只是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第一学院的方向跑。
不管那边炸了什么，和她没关系。塞拉菲娜在第一学院地下。
她在屋顶之间连续纵跃，脚尖点过瓦片的声响轻而急促。夜晚的冷风灌进护肩和领口的缝隙，带着燃烧和灰尘的气味。学院主楼的轮廓已经在视野尽头浮现。
然后她听见了喊叫声。
学院东侧围墙外的巷道里，她听见了急促的兵刃交击声和惨叫。
循声望去，看到了三个骑士团成员，两个在和几道黑影苦战缠斗，一个已经靠在墙上不动了。
艾丝黛拉直接从三楼高的屋顶一跃而下，肩膀撞碎了巷口一根晾衣杆的横梁，木头断裂的脆响让其中一个骑士猛地转过头来。
“艾丝黛拉大人！”那个骑士的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遇到麻烦了！学院里冲出来一个人形怪物，团长都杀不死它！”
那些黑影听到这个名字时下意识就要跑。
艾丝黛拉才落地，太刀都没拔，只是顺势抬腿给了最近的黑影一脚，就把那人踢得脊椎断成两截，人变成U形飞了出去连带着其他几个全部撞成一团趴地上了。
秒杀完杂鱼，她根本顾不上听骑士后续的废话。就在刚才那一秒，极其敏锐的战斗直觉让她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诡异动静，顾不上和骑士说上话，她又跳回了屋顶，看向远处。
依稀能一个庞大人影从黑暗中挤出来。人形，但比例不对。肩膀宽得不成比例，手臂垂到膝盖以下，皮肤表面像是覆盖了一层凹凸不平的角质。胸口有一个被长剑贯穿的伤口，能看到身后的墙壁，但那个伤口边缘的肌肉正在蠕动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
在隔了两条街的空地上，骑士团团长正带着十几个精锐骑士，将那个所谓的人形怪物团团围住，战况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泥潭。那怪物的防御和自愈能力简直就像是个作弊器，哪怕是团长的剑技也不能造成伤害。即便是团长用出消耗极大的“爆破剑”招式将其轰掉半边身体，那些肉瘤也会在短短几秒内疯狂增生、恢复如初。
下面又传来了那两个骑士的道谢声，这里可以交给他们了，请快去支援团长。
艾丝黛拉看着那个正在步步逼近的人形怪物，又看了一眼学院的方向。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情况，就这么放着骑士团和这个怪物缠斗，应该半小时内不会有什么问题，不会波及平民，也不会出现伤亡，这个时间应该足够她把塞拉菲娜救出来了。
但是……
怪物又往前走了一步。
“艾丝黛拉大人——”
艾丝黛拉看了一眼那个人形怪物，又看了一眼学院的方向。
她攥紧太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去救塞拉菲娜。
这是属于一个姐姐的私心。
去斩了那头怪物。
这是王国最强冒险者、勇者候补肩上的铁则。
“啧。”艾丝黛拉把视线从学院的方向收回来。
不敢赌。
她助跑起跳，向着骑士团的方向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