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变了。
走廊深处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密更急，有人在喊话，金属碰撞的脆响比换岗时多了好几重。
塞拉菲娜坐在铁栅栏内侧的薄毯上，把手里捏着的半块面包放下，侧头听了片刻。
她走到铁栅栏边，正好那个年轻看守小跑着从走廊那头过来。表情很紧张，和之前端着碗夸她炖菜好吃的样子判若两人。
“外面怎么了？”塞拉菲娜问。
年轻看守左右看了一眼，凑近铁栅栏，低声说：“……被发现了。外面有人摸到据点附近了，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塞拉菲娜看着他的脸，很快明白事情是真的。她略一思索，开口：“那要不你们直接放我走吧。方便你们逃跑，也方便我回家。双赢。”
“不行。”年轻看守摇头，还没来得及解释，走廊那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鞋跟踩在石板上的脆响，年轻看守立刻闭嘴，往旁边退开两步。
研究员来了。
还是那身白色长外套，单片镜后面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更僵。他身后跟着两个没见过的面孔，平时那俩助手换人了。
塞拉菲娜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话。
研究员打开铁栅栏门，两个陌生面孔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比平时更用力。研究员从皮箱里取出采血针，动作明显比平时急躁。针扎得很粗糙。这次的抽血让塞拉菲娜微微皱了下眉，疼了。玻璃管里暗红色的血液往上涨，涨到比任何一次都满。
研究员拔出针头，这次连纱布都没缠，只是丢了团棉花按在她肘窝上，收拾器具转身就走。塞拉菲娜自己按着棉花，手指上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没等她想明白刚才那次抽血的量是不是破了纪录，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长袍，肩膀很宽。他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看守。
中年男人停在铁栅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塞拉菲娜。他手里提着一个金属小箱。
“管理员。”研究员也跟在后面进来了，站在管理员身后两步远。
管理员打开了金属小箱。
箱子里躺着一支注射器，针筒比普通的大一圈，里面的液体是暗沉的深紫色，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旁边两个按住她的看守不自觉地松了松手劲，往后退了半步。管理员拿起注射器，针尖挤出几滴液体，沿着针管滑下来。
塞拉菲娜的左臂被拉直。她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针尖就扎了进来。疼得她发出了“嘶”的一声，针孔处立刻渗出一颗血珠，比平时抽血留下的针眼更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起头。
“这是什么？毒药？要杀我灭口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问食堂今天的汤是不是换了一种蘑菇。
管理员把空的注射器放回金属小箱，合上盖子。他抬起眼看向塞拉菲娜，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大人准备对小孩说教时预先摆好的姿态。
“让你变强的东西。”
塞拉菲娜没说话。
“你知道你表姐艾丝黛拉有多强吗。”管理员的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说辞，“王国第一冒险者。勇者候补。再过几年，她就是辉光级。所有人都知道瓦尔德里奇家出了个天才。而你——”他故意在这里停顿，目光上下扫过塞拉菲娜，“你什么实力？测算有三十了吗？”
塞拉菲娜没回答。她靠墙坐着，左臂上的针孔还在隐隐作痛。
“想变得像她那样强大吗？想把她踩在脚下吗？”管理员微微俯下身，“有那样的同龄人做比较，成长的过程一定很压抑吧。家里所有人都会拿你和她比。亲戚聚会的时候，介绍完她，再介绍你，语气是不是就变了？”
塞拉菲娜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你太弱小了。”管理员的语气陡然变重，“有辱瓦尔德里奇之名。”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那几个按住她的看守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塞拉菲娜缓缓地、清晰可辨地翻了个白眼。
“就这。”她一开口，管理员的嘴角就僵住了。“我还在想你准备了什么高深的煽动话术，”
塞拉菲娜非常平静地锐评对方，“结果说来说去全是三流教师用来刺激差生的套话，外加过年时那种八百年不见一次面的远房亲戚嘴里冒出来的陈词滥调。你台本写了多久？有点浪费了。”
她甚至还问了一句。“顺便问一下——是刚才注射的那个东西，生气了就会生效吗？”
管理员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的下巴肌肉在微微抽搐，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没有否认。塞拉菲娜点了点头，沉默本身也是答案。
管理员猛地转身，示意看守把塞拉菲娜重新捆上。“把他带过来。”他朝门外一指。两个看守从走廊外拖进来一个人——研究员。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白大褂上沾了好几个深色的手印，肩膀被两个看守牢牢扣住。
“东西做了。配方有。血也抽完了。”管理员看着被押在地上的研究员，声音恢复了冷漠，“这里差不多该放弃了。就剩点收尾的事。”
他朝按住研究员的看守点了点头。看守拽着研究员的头发把他的头按下去，露出后颈。管理员打开金属小箱，取出了第二支注射器。针尖扎进研究员的后颈，推进的力道比刚才对塞拉菲娜更猛，研究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
管理员拔出针头，把空的注射器往地上一摔，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石壁之间弹跳了好几个来回。
“处理干净，那家伙就不用带着了，留在这。撤。”
管理员最后看了塞拉菲娜一眼，先行离开了，而看守们也开始着急忙慌地清理痕迹。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绳子。这次捆得比之前更紧。
她试着活动手腕，绳子粗糙的边缘磨得皮肤生疼。那个年轻看守走到铁栅栏边，装模作样地拉了拉锁，确认门“锁好”了，手指在锁扣上多停留了一下——就那一下，他悄悄往铁栅栏内侧的阴影里踢了个东西。
听到其他看守催促，他答了句“来了来了”，然后他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塞拉菲娜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地上。阴影里躺着一小片铁片，边缘磨得很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专门挑的。
她安静地看了会儿，刚伸脚用鞋底踩住，另一个看守路过。
他假装检查铁栅栏的铰链，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往地上一丢。指甲刀。他没说话，也没看塞拉菲娜，转身就走。
第三个来的是那个刀疤脸。他走得很急，像是被人催着撤退，路过铁栅栏的时候脚步都没停，但胳膊一甩，一个小东西从栏杆缝隙里飞进来，落在薄毯上弹了两下。削皮刀。刀片是钝的，但刀尖那一小段勉强能磨出点刃口。
塞拉菲娜把这件不知情的临别赠礼也拢到身边，最后觉得还是铁片靠谱，开始用铁片磨绳子。
手腕上的麻绳磨断了一半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声音。
研究员被绑在走廊另一侧的椅子上，和他的实验对象只隔了一道铁栅栏。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脊椎像一条被拧得过头的湿毛巾，整个躯干以不自然的角度弓起来，又猛地塌下去。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呻吟，逐渐拔高成嘶哑的嚎叫。
“呜——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塞拉菲娜侧过头，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走廊对面的研究员。
他的双手攥成了不正常的角度，指甲在木质扶手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皮肤下面的血管一根一根浮起来，颜色从青紫色逐渐变成深黑。他的眼白开始充血，整片变成暗红色，瞳孔在疯狂地左右颤动。
塞拉菲娜收回视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铁片的刃口在绳子上来回拉锯，麻绳的纤维一根一根崩断。研究员的嚎叫声在走廊里不断回荡，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像人。她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一连串的爆豆声响，像是有人把一把干柴在膝盖上连续折断。她终于把绳子割断了。
塞拉菲娜站起来，往出口方向走了好几步，借着石壁遮挡住身子，暗中观察。
研究员挣脱了束缚。捆在他身上的束缚像纸一样被扯成数段，断口参差不齐。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在疯狂增长，白大褂从肩膀和后背的位置被撑裂，发出布料撕裂的脆响。他的脊椎往上拔，肩膀往外扩，整个人高大了一圈，又高大了一圈。
最骇人的是前额，皮肤从内部隆起两个对称的鼓包，鼓包变得又大又尖，最后皮肤迸裂，两根弯曲的角从颅骨里钻了出来。
羊角。
浑身的肌肉纹理像是被重新编织过，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手臂和胸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每一下都像野兽的低吼。然后他的肩膀撞碎铁栅栏的铰链，接着撞穿了走廊的墙壁，碎石和灰尘像爆炸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砖石崩裂的轰鸣在地牢里炸开，震得地板都在颤。
那个庞然大物的身影在烟尘中只停留了一瞬，然后朝着通往地面的方向冲去，脚步声沉重如擂鼓。
塞拉菲娜从墙角后面闪出来。
她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抖了抖头发里的石灰碎屑，看着墙上那个被撞出来的大洞。
她没多停留，转身沿着那条离开的走廊快步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微微向上倾斜，空气里的潮湿感开始减轻。走了大概几十步，她拐过一个弯，然后停下了。
前方站着一个骑士。
制式铠甲，肩甲上刻着骑士团的徽章。
他没有带头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年纪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情不错的东西。
只有他一个人。
“骑士团？”塞拉菲娜站住脚步，点了下头，“你好。你是来救人的？”
那个骑士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她身上。他的笑容没有变，而且那种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塞拉菲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沉默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来的。”陈述句。
对面不像是来救人的。
“卡加斯。”骑士开口了，“功勋骑士。很高兴见到你，塞拉菲娜小姐。不用套话了。我不是来救你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卡加斯歪了歪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舒了口气，语气里夹杂着愉悦。
“很简单，破坏瘾犯了。你毕竟是瓦尔德里奇家的千金，绑了你，后面总得有人负责。你要是自己死在逃跑的路上，那最好不过。要是我打死的，也无所谓。反正还能给教派惹点麻烦，省得日子无聊。”
塞拉菲娜听完，一时没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只问了一句，“你和刚才那个管理员是一伙的。”
“是。”卡加斯痛快承认。
“但你的行动方针和他不太一样。他没有说要杀我。”
“他是他，我是我。”卡加斯耸肩，“我只想找点乐子。”
塞拉菲娜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我死了的话，会给你后面的组织带来很大的麻烦。比你现在想象的要大得多。你是来救我的，我很感激你。”
卡加斯笑了，带着一丝觉得对方讲的俏皮话很无聊的敷衍。
“放你回去当无事发生，确实可以。教派也好继续在王都潜伏，准备下次的计划。我在骑士团和教派都能获得嘉奖甚至是晋升。很好。”
塞拉菲娜听着，却觉得对方的表情不是这个意思。
“但那是废物的想法。”卡加斯说罢，眼神中出现一丝凶光，“来吧，让我试试看，瓦尔德里奇家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