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来客
几百米外的地面之上，琪拉和魔女也听见了爆炸声。
琪拉停下脚步，没被刘海遮住的那只眼睛望向爆炸的方向。
她的大脑开始运转。
骑士团不是已经被假情报引走了吗？
那为什么战斗还在学院那边？
……只可能还有另一批人。或者，教派还有别的据点。
不管哪种可能，芬里娅和露米娜就在那个方向上。她们两个很强，但要是对付教派的同时和可能掺进来的骑士团混战，人数劣势。
所以书记官说，你们三个一起。琪拉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魔女弯腰行礼。
“魔女大人，属下需要去支援露米娜和芬里娅。就此别过。”
魔女低头看着她。
琪拉的耳朵还是红的，刘海下面的眼神亮得过分，但站姿和语调都努力维持着端庄。这孩子刚才在手背上写了一路字，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其实指尖在空气里划拉的动作早就暴露了。魔女没有戳穿，她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在写什么，只当是在认真记笔记，于是只是弯了弯眼睛，朝琪拉点头。
“注意安全。”
琪拉直起腰，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爆炸声的方向奔去，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魔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小巷很窄，两侧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头顶是两栋建筑之间挤出来的一线夜空。
她走到巷子最深处，停在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空木箱旁边，把肩上的布包放在最上面那个箱子上。
手指拉开布包的系带，取出那件叠得平平整整的裙子。黑色与白色拼接的连衣短裙，在乌利尔看来，也算是一种军衣款cos服了。
尺寸是乌利尔量的，是宝贝孩子给她准备的礼物。
她还记得他在书桌前低着头画设计图的时候，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思考，然后继续画。那条裙子叠在布包里带了一路，现在终于要穿了。
魔女把裙子拎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然后她的身体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旧装束化作光点消散，然后重新汇聚在身上。
那套属于圣剑魔女的衣服就在身上了，除了裙子和上次的不太一样，这次把乌利尔准备的也穿上了。
接着她把手伸进布包，握住了西洋剑的剑柄。剑身出鞘。归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然后她把剑鞘挂在了腰间皮带上。
一切就绪。裙摆在小腿位置轻轻晃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把布包和换下来的衣服收拾好，伸手探进虚空，把它们收纳好了。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空间裂开一道窄缝，裂缝扩大成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传送门。
魔女迈步进去，传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此时此刻的地下。
对塞拉菲娜来说没有退路了，没有游说的余地，面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任何后果。
他不是为了利益杀她，不是为了任务杀她，只是为了好玩。
塞拉菲娜把重心放低。脚步虚浮，手臂上被抽了太多次血的针孔还在隐隐发麻，注射位置周围一片青紫。肚子饿，胳膊酸，这几天被抽血带来的虚弱效果。
而且对方是骑士团功勋骑士，满状态全副武装，她赤手空拳。
但她还是摆出了架势。
卡加斯动了，朝她勾了勾手，让她先手。
看她没动，还抽出自己的骑士剑丢给她。
塞拉菲娜接住剑后，摆出中段架势，然后箭步上前刺击。非常朴实的招式。
卡加斯任凭她刺中自己，剑尖停在皮肤表面，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塞拉菲娜正要后撤时，卡加斯动了。
没有蓄力的前摇，就是最简单的正面冲拳，一样的朴实无华，但精准而致命。
塞拉菲娜的瞳孔捕捉到了这一拳，但身体跟不上。
腹部一阵闷痛，堪比被巨龙扫尾击中，整个身体往后飞出好几步远，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撞得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感到一阵窒息。
她瘫在墙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手脚不听使唤，视野边缘在发黑。石壁冰凉，从后背渗进骨头。
地下走廊里灰尘弥漫。
她咳了一声，喉咙里热浪翻涌，暗红色的血迹在皮肤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内出血。她几乎立刻就得出了判断。肋骨可能也裂了，呼吸的时候胸口右侧有一块地方疼得特别尖锐，每次吸气都像有小刀在刮。手指在石板上抓了一下，指节发白，但胳膊使不上力，撑不起来。
会死掉。
卡加斯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低头看着塞拉菲娜，表情是那种小孩蹲在蚂蚁窝前面用树枝拨弄蚂蚁的专注。
“一拳就这样了。”他的表情少了些一开始的愉悦，在塞拉菲娜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还弱。你表姐要是挨这一拳，大概连眉毛都不会皱。你们真的是同一个血统吗？”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正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浅吸，缓呼，尽量减少胸腔的起伏幅度。嘴里那口血沫子不敢吐，怕一吐就是一大口。
卡加斯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什么，等了片刻，发现她没有要回应的意思，便无趣地耸了耸肩。不用补刀，光是把她丢在这，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内出血而死。
一个被绑架的千金大小姐，死在教派废弃据点的地下走廊里，这种事连新闻都上不了头条。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仔细听了下方位，却是从头顶。
天花板上传来鞋底敲击石面的声响。踏，踏，踏。每一步都清晰干脆，节奏均匀，像节拍器。卡加斯猛地抬头，塞拉菲娜也听到了，而且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脚步声从天花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抹翠绿色。带着春日新叶般通透质感的翠绿色光芒，从走廊深处的黑暗里浮现，迅速凝聚成一团拳头大的光球，然后猛地朝塞拉菲娜飞去。快得卡加斯都没反应过来。
至于塞拉菲娜，她来不及躲，也根本没力气躲。那团绿光直接撞进了她的胸口。温热的触感从撞击点开始向全身扩散。腹部的闷痛开始消退，胸口的刀刮感一层一层减轻，呼吸变得顺畅了，嘴角不再往外渗血。疼痛在痊愈。
不仅如此。这几天被反复抽血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胳膊抬不起来、站久了就头晕、手指尖总是冰凉的。这些也在消退。
她不是没见识过治愈术，但这个速度和效果，远超她的见闻。这简直是“生命灌注”。
“什么人！装神弄鬼！滚出来！”卡加斯吼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弹跳，震得火把的火苗都在抖。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倒吊着的。鞋底贴在天花板上，裙摆却没有翻过来，反而保持着贴合腿侧的弧度，违反了重力的基本规则。
她从天花板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走到走廊正中央的正上方时，她停下了。
如果乌利尔在场高低得晕倒在地，又在耍什么宝了。
然后她翻身。一个极简洁的翻转，身体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裙摆终于顺着重力落下去，发丝也重新垂回肩头。她落地的声响轻得像一本书掉在软垫上。站定。裙摆最后晃了一下，彻底归于静止。
她抬起脸。银发在昏暗的地下走廊里像是自己会发光，每一缕发丝都泛着月光般的光泽。眼底没有丝毫温柔，眼瞳纯粹，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杀气。因为杀气需要情绪，正如她此刻的脸上不需要任何情绪，整张脸冷得没有人间烟火气。
塞拉菲娜挪着身子坐起来，仰着头看那个从天花板上走下来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她本来想说“你是谁”，但喉咙还没从刚才的伤势中完全恢复过来，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节。
卡加斯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因为错愕到他忘记了收敛笑容。他感觉不到杀气，但正因如此，后脖颈上的寒毛才全竖了起来。他在冒险者公会的战场上见过山铜级的高手、见过龙种、见过失控的上古遗物，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倒吊着从天花板上走过来，有意思。
这个人没有隐藏魔力，她的魔力就在那里。既不强也不弱，像是对魔力这个概念本身的一种礼貌提醒——我在这里，但用量级衡量我是没有意义的。
这时，她开口了。
“我名为圣剑魔女。”
她微微抬起下巴，右手握着西洋剑的剑柄，缓缓拔剑，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最终指向地面。动作流畅得像一段被慢放的流水。走廊里所有的火把都安静地燃烧着，没有任何异动。
但塞拉菲娜觉得，这个地下空间的全部空气都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