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深处，卡加斯戴上了自己的专武，把指虎的最后一道皮带扣紧。金属覆盖了整个拳面，倒刺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他活动了一下十指，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指虎像个外接的巨拳，足足有砂锅那么大。
魔女站在十步之外，没有动。
她在看自己的裙摆，刚才翻身落地扬起的灰尘落在了裙摆边缘，她用指尖轻轻弹掉那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灰，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把挂在腰间的西洋剑抽了出来。
和卡加斯那对狰狞的重型指虎相比，这把剑看起来像一件挂在贵族沙龙墙上的装饰品。
卡加斯咧嘴笑了。
刚才那手治疗术强得离谱……但越是这种人，越不擅长正面厮杀，正好！
“这就对了。”他把双拳在胸前对撞了一下，金属碰撞的火星溅到石板地上，“老子还怕你不接招呢。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治疗系的就该躲在后面奶人，站到前面来，别怪老子把你连人带剑一起砸烂！”
他脚下的石板应声碎裂。魔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最原始最暴烈的释放——深红色的光焰从他肩膀和肘部喷射出来，在空气中拉出锯齿状的轨迹。
塞拉菲娜吃了一惊——这家伙绝对不只是普通秘银级，甚至可能比骑士团长和奥斯瓦尔德还强，距离山铜级只有一层窗户纸。
“就算是现任骑士团长，”他抬起右拳，指虎上深红色的魔力光已经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实态，“真打起来也不是老子的对手。老子不过就是办公能力不行，还有平时执法手段过激风评不好，才没当上团长罢了。可惜啊——你这张脸长得还挺好看的，待会儿别怪老子下手太重！”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深红色的残影。
魔力在脚下炸开，推动身体以远超正常加速度的方式向前突进。右拳拉满，指虎上的倒刺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这一拳打号称秘银以下必杀，打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够贯穿铠甲、粉碎骨骼、把对方的内脏震成一团浆糊。
魔女后退了一步。
不是要闪避，她的动作幅度极小，只是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向后滑了半步。
裙摆甚至没有扬起来。她偏头看了一眼地面，刚才卡加斯踩的位置有一小摊积水，浑浊的泥水混着墙上渗下来的潮气，如果踩上去会溅起来。
如果刚刚自己去招架，可能这水要溅到裙子。
那可是小乌利买的！
卡加斯咧嘴一笑，脚下一蹬，追了上去。
她果然接不住，闪开了。
接着她把西洋剑抬了起来。动作不快，每个角度都清晰可辨，手腕内旋，剑尖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架在身前。
和卡加斯那快若闪电的狂暴突进相比，魔女的剑招简直就像是身处在另一个被放慢了的时间流速里。慢条斯理，且不带一丝一毫的杀气。
卡加斯的右拳砸在剑身上。意料中剑断人亡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深红色的魔力光像被踩住了脖子的野兽，在接触到剑身的一瞬间猛烈震颤，然后开始溃散。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没有魔力互相撕咬的爆鸣，只有一声极轻的金属嗡鸣。
卡加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这一拳用了七成力。打在剑身上却像打在了一座山脉上。
他把这种感觉甩出脑子，使出三连击，一记比一记重，深红色的魔力光在走廊里炸开一团又一团焰火。
魔女的身形在拳影之间穿梭，后退，侧身，偏头，全是小幅度的动作，但没有任何一个多余。她的剑没有格挡，只是偶尔用剑身轻轻拨一下他的手腕，改变出拳的方向。
每一记石破天惊的重拳都擦着她的衣角或者发丝滑过去，砸在墙壁上，砸碎的石屑像雨点一样飞溅，不过石屑也没一下能击中魔女。
塞拉菲娜靠着墙根坐着。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绿光在她体内游走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血管里。肋骨不疼了，腹部不闷了，手脚重新听使唤了。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看得入了神，不想错过任何一帧画面。
她看着那个银发女人在卡加斯的拳影之间移动，眼睛越睁越大，嘴也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卡加斯的出拳太快了，快到她的动态视力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残影。
但那个女人，那个自称圣剑魔女的女人，每一步都慢得清清楚楚，却每一步都走在拳头到达之前。
以慢打快，闻所未闻。
这不是速度的对抗，是节奏的碾压。卡加斯完全陷入了对方的步调。他每出一拳，魔女已经知道这一拳会打在哪个位置、下一拳的发力间隙有多长、他换气的节点在哪里。不是预判——是掌控。像指挥家在指挥一个勉强能用的乐手。
她忽然想到表姐。
艾丝黛拉很强，强到光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觉得安心。但艾丝黛拉的强是看得见的，魔力、剑技、速度和力量的完美结合，每一招都让人惊叹。
而这个女人，她到现在为止，没有用过任何魔力。至少肉眼没有看到。那把西洋剑只是普通的剑，剑柄里的魔晶甚至就是个装饰品。
她在用纯粹的剑术，不，甚至不是剑术。只是一些最基本的动作，劈、刺、拨、压，任何学过剑的人，哪怕是学徒都会做的动作。但在她手里，这些动作像是被重新定义了。
塞拉菲娜练过一万次基础剑招。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发力、呼吸节奏，她都背得出来。但这个女人做出来的，和她学过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基础的极限，现在才发现，连门都还没入。
卡加斯后颈挨了一记，剑柄打的。
在他后颈最脆弱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恰好让他踉跄了两步。
像是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说训狗不太文雅，应该是写书法——手腕悬空，笔走龙蛇，每一笔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墨，不少一毫力。
她的剑招只有气与势，还有极致的技巧。气是韵律，势是方向，技巧是千锤百炼之后剩下来的那一点点最纯粹的东西。
不需要魔力。不需要斗气。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增幅。剑就是剑，挥下去就够了。
卡加斯稳住身形，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一片迅速肿起来的皮肤。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之外的表情，眉毛压低，瞳孔收缩，嘴唇从咧开变成了紧抿。
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想中危险时的那种本能警觉。
“不对。”他的声音压低了，深红色的魔力光在指虎上明灭不定，“你不是治疗系的。”
他重新审视对面这个女人。黑白色军服式裙装，纤细的西洋剑。
治疗系的魔力光通常是绿色或者白色，柔和且不具备攻击性。这个女人刚出场时扔的那团绿光确实是纯正的治愈魔法，但一个纯治疗师不可能在他的连打之下连气都不喘，还能反击。
总不能自己踩到屎了，遇到星辰甚至是辉光级的了吧。
而且刚才后颈那一击，明明可以用剑刃直接斩首，她却特意转了半圈手腕用剑柄敲。她没打算杀，没打算杀的意思是，她根本没把这场战斗当回事。
卡加斯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翻涌的血腥味和挫败感一起压下去，然后咧开嘴，像野兽被激怒之后露出的牙齿。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双臂一振，深红色的魔力光猛地暴涨，从指虎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整个上半身。魔力的密度在不断攀升。
“老子好久没遇到这种对手了！治疗系也好，剑士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够硬！够硬的对手砸起来才爽！老子倒要看看，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时，你还能不能保持这张臭脸！”
他把双拳举到胸前，指虎相对，用力一撞。
魔力的爆炸直接震碎了走廊两侧墙壁上的火把，玻璃灯罩碎裂的脆响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好几倍。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掉落。
深红色的魔力光已经浓到了近乎实质的程度，在卡加斯身上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外骨骼状光晕。他的瞳孔在黑暗里燃烧，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咆哮出来。
“再来！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