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的魔女停在卡加斯面前。
卡加斯正试图从碎石堆里把自己挖出来,半魔人化之后的身体比之前更耐打,但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发出悲鸣。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表情,一丝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可怕。
“站起来。”她说。
卡加斯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魔女没有重复第二遍。
她移开视线,看向了头顶厚实的岩层。透过层层叠叠的岩石和泥土,她能感觉到上面那个正在蠕动的东西,那个跑了的怪物。
现在正在地面上被一群人围殴。
不够。这种程度不够。
乌利尔在学院袭击那会儿跟她提过一件事。那时候他提的要求是“威慑力”,她把敌人捆成腊肠吊着,乌利尔说不是那样。
后面跟她解释的是,要酷,要帅,动静要大。现在正是试试的好时候。
她握了握右手。源质开始从她身体表面溢出,不是玛娜,是比玛娜更本质的东西。无形无色的源质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空气开始震颤,然后是地面,然后是整个地下空间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粒尘埃。
低沉的嗡鸣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卡加斯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那些半透明的波动正在重新编织现实的结构,他的魔力感知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边缘时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真见鬼了,他感知不到任何玛娜——玛娜本身仿佛在这里被抹除了。
源质在扩散到塞拉菲娜身前时,自动绕开了。
一个圆形的、透明得几乎不可见的结界恰好把她隔绝在外,像一层柔软而不可逾越的屏障。塞拉菲娜抬手贴在结界上,掌心传来的触感温凉光滑,像是摸在一块巨大的水晶表面。
她看到魔女站在结界另一端,银发无风自动。
“不对——”卡加斯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已经从低吼变成了嘶哑的嘶喊,“如此强大的以太场,从来没听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玛娜感知完全消失了,周围的所有魔力元素被抽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就像一个被丢进了真空的人,拼命呼吸却什么都吸不到。
这种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恐怖——因为这是法则级别的剥夺,是对他所认知的“力量”本身的否定。
周围空空荡荡,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样。
可身体却先一步动了。骨子里的破坏本能压过了恐惧,他咬着牙,把那只已经肿胀变形的手握成拳头,踩碎了脚下的石板,冲向魔女。
“我要粉碎你——!”
这一拳倾注了他全部的力气,然而魔女甚至没有躲。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堵肉眼看不见的绝对坚固壁垒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从手腕传到肘部,再一路蔓延到肩膀。反震得他腕骨骨折,桡骨骨折,尺骨骨裂。已经感觉不到痛觉的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那只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软软地垂在身侧,又开始扭曲着自愈起来。
魔女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西洋剑,剑身竖在胸前。
“铭记于心吧。”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这就是魔女的力量。”
剑身微微后撤,做了个蓄力的姿势。裙摆在涌动的源质气流中猎猎翻飞,银发在空中狂舞。她的嘴唇动了动——下一句台词就在嘴边,小乌利教过的。
I am Holy Sword Witch。
那几个音节她背了好几天,小乌利写的罗马音标注她还贴在床头柜上。
可是这一瞬间,她脑子忽然跑偏了。
她想起小乌利平时在房间里写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哼一首歌。
甚至洗澡的时候,浴室里会传来同一首歌,更嘹亮的版本。
那首歌里有一句唱得特别响,每次唱到那句他都会不自觉地把语调拔高,像是在扮演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I am the storm that is approaching——
那句话的发音她听过太多遍,比任何台词都熟。现在站在这里,满脑子都是那句旋律,乌利尔念叨的那几个音一直在耳朵里打转,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把这两句搞混了。
于是她开口了。
“I am the storm that is approaching.”
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她决定先不管了。
剑身上迸发出光芒,纯粹的光。
以太在剑锋上高速旋转,密度高到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光线经过剑身时都会弯折成诡异的弧度。整个地下的以太场开始收缩,所有扩散出去的源质在一瞬间回卷,凝聚到西洋剑的剑身上,把那把纤细的剑变成了一柄完全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剑。
光柱从剑身上喷薄而出。直径百米甚至千米的光柱冲破地底,冲破第一学院的地基,冲天而起。
整个学院被从地底下喷涌而出的光芒笼罩,主楼、礼堂、图书馆、操场,所有建筑都在光柱的照耀下投出朝四面八方辐射的阴影。
夜空被彻底照亮,黑夜在几秒之内变成了白昼。
但这不过是蓄力阶段。
魔女抬起头,找到了一个角度,挪了挪脚步。那个角度恰好能避过王都的任何建筑,任何街道,任何还在熟睡的平民。她确认了两遍。然后挥下了剑。
光柱随着剑尖的下落改变了方向。从垂直冲天变成斜斜劈下,粗大的光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将天空一分为二的光痕。光柱的末端落在王都外那座无名山的山脊上,从山峰正中央切入,沿着山体的走向一路劈下去,把整座山从中间剖开。
岩石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汽化,泥土被高温烧成琉璃质,山体内部的水脉被瞬间蒸发,白色的蒸汽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地面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像是大地本身在发出呻吟。
光柱消散之后,那座山变成了两座山。中间是一道光滑如镜的切面,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冷光。
远处,艾丝黛拉站在破损的街道上,刚见识过了合击的威力,刚思考完刚刚的三人是什么情况,以及刚准备前往第一学院。突然被天边的光吓得一颤。
当一个比你更强的存在在你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力量时,身体的本能反应会比大脑快。
她看着那道将天空一劈为二的光柱从地底冲上云霄,再从天顶劈向远山,看着那座山在一瞬间内被一分为二。
她惊呆了,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哪怕是自己的全力一击,也就是刚才三人那样的程度。
而且这一下还能劈下来,这一下如果对着的是王都,她想都不敢想。
辉光级。
不——不止辉光级。辉光级没有这种范围。
这种释放方式,这种能量密度,这种视觉效果——这是魔王或者勇者在战斗。
两个念头同时在她脑子里炸开:这是谁?这是哪一边的?
旅馆房间里,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纸页边角被压出折痕,墨迹有新有旧,最上面一行写着“I am Holy Sword Witch”,旁边标注了罗马音。下面还潦草地列了几条:招式名,登场姿势,台词时机。最后一条被划掉重写过,旁边画了个星星,写着四个字——动静要大。
窗帘被窗外的光芒映成一片惨白。
乌利尔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感觉被强光晃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闪电吗,翻了个身,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几秒后又翻了个身,腿夹着被子,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