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散之后，天空没有立刻暗下去。
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痕把云层劈成两半，一半炽白，一半夜幕。
远处那座被劈开的山还在冒烟，偶尔传来一两声岩石冷却的脆响，像是山本身在发出呻吟。
塞拉菲娜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还举着手，似是在模仿什么招式。
她慢慢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里嵌着细细的灰尘和干涸的血痕，但皮肤完好无损，连之前在石壁上蹭破的擦伤都已经愈合了。
凉风迎面吹来，不再是地下室那种潮湿的气味，而是带着青草和泥土气味的夜风。
她抬起头。头顶是夜空，脚下是碎石和瓦砾，四周是空地。
但她现在站的地方，本来大概应该是工具房，现在是一个光秃秃的柱子，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几米。工具房没了。几棵老槐树也没了。
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抹了一遍，石板、泥土、地基的碎石、那几棵树的树根，全都被削平到了同一个高度，整个地面都被削去了几米。
第一学院已经不在了。
之前学院袭击事件之后，也就是大部分建筑烧毁了，像是礼堂什么的地方还是好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整个学院的范围被从地表完全抹除，只留下一片整整齐齐的基座切面。切面上还能看到地基石料的纹理、排水管道的截面、地下储藏室隔墙的断口——全都暴露在月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建筑剖面图。
她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光滑的断面，沉默了很久。又回想着刚才的画面，魔女的剑招，那种慢到极致却快到完全无法反抗的节奏。
她的剑为什么会慢成那样？又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躲不开？对剑招的理解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那种规模的以太……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玛娜可以聚集到那个程度吗？
她试着再次聚集玛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进体内，找到那团微弱的玛娜。
引导它从核心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右臂，向空气中的玛娜发出请求，请它们在掌心前方凝聚——一个拳头大的光圈浮现出来。
半透明，边缘不稳定地波动着，亮度大概相当于一根蜡烛。
她盯着那个光圈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了。
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啪啪作响，步伐很快，一听就是大步流星地在奔跑。
塞拉菲娜没有回头。
那个脚步她太熟了。小时候每次追逐打闹，这个脚步会能听到，有时在前面，有时在后面。她甚至不需要看，光是听音辨位都能判断位置和距离。
后来这个脚步越来越远，远到消散在风里，远到融于王都的喧嚣。
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从一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
说不上是坏事，但好像只有这个时候是期待的，不那么想逃离。
“塞拉！”
艾丝黛拉的声音。没了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冷淡，绷得发紧，急促地微微发抖。
离得近了，艾丝黛拉在几米外的瓦砾上站定，抬头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柱子和上面的塞拉菲娜，没有直接跳上去扑过去，反倒是轻轻一跃，愣是硬生生挤进了那一点点极其局促的空间里。
塞拉菲娜的死鱼眼突然就弹了出来。
粗重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极力克制却怎么也压不平的剧烈起伏。
然后风声一紧，艾丝黛拉张开双臂猛地抱过来。
塞拉菲娜后退了两步，半个脚掌出了柱子边缘。
没有逃开，只是后退了两步。
她抬起双手，抓住了表姐环过来的手臂，手指扒拉着她的手腕，态度很坚决。
就那样死死掰着，不让那双手完全合拢，不让摸向奇怪的地方，但也不让它们从自己身上移开。艾丝黛拉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中，很难描述是怎么样一个姿势，似抱非抱，被塞拉菲娜的手指卡在中间。
“塞拉。”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塞拉菲娜应了一声，毫无波澜的棒读语调，“我没事。”
她抬起头，和表姐对视了一秒。
然后把手从艾丝黛拉的手腕上移开，拍了拍自己裙子上的灰，转身从柱子上跳下，往城区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绑架的事回去再说。走吧。”
艾丝黛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学院废墟，再看了看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两半山。最终什么也没问，跟了上去。
清晨。
乌利尔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鸟叫还在继续。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鸟叫穿透被子继续钻进耳朵。
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明亮的阳光。天亮了。昨天晚上好像也亮过一次——他迷迷糊糊记得窗帘外头突然变得特别亮，还以为天亮了，看了一眼又翻了个身继续睡。现在想想，大概是在做梦，或者那会儿正好太阳刚出来。
他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挠了挠睡成鸡窝的头发，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窗外一切照旧，街道、路灯、对面楼的屋顶、远处山峦的轮廓。
只不过那座山的形状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多了个大峡谷。他多看了一会儿，觉得大概是自己还没睡醒，于是放下窗帘往阳台走去。
刚上完厕所出去，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勉强能算客厅的地方已经站了四个人。
蒂安正把一盘切好的水果往茶几上端。
露米娜站在窗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笔挺得像一根标枪。芬里娅坐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摇得呼啦呼啦响。琪拉站在茶几另一侧，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蒂安的方向偷瞄一眼。
他一出来，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书记官。”“书记官。”“小乌利醒啦。”“醒啦！”
乌利尔揉着眼睛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他把手放下来，看向露米娜。
“天还没亮就来了。”露米娜回答。
乌利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但看了看露米娜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了看芬里娅蹲在沙发上那副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别人房间有什么问题的大大咧咧姿态，最后叹了口气，走到茶几旁边端起蒂安递给他的温水，喝了一口。
（算了，都自家小姑娘）
“汇报吧。”
露米娜率先开口：“昨夜行动，第一学院地下据点已被完全摧毁。教派中层据点负责人，同时也是潜伏在骑士团的教派成员卡加斯·比尔霍夫确认消灭。魔人化的研究员在地面由我们三人联合击毙。教派在据点内的其他人员趁乱逃散，已安排旅团成员持续追踪。”
芬里娅把拳头往另一只手掌里一拍，声音洪亮得震得茶几上的杯子跳了一下：“那一下直接把那怪物轰成了渣！俺们三个真是太厉害了，齐心协力。轰隆！”她说到“轰隆”的时候，尾巴猛地竖得笔直，像炸毛一样，耳朵也立了起来，整个人在沙发扶手上弹了一下，差点滑下来。
琪拉撩了下刘海，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声音里压着某种克制不住的兴奋：“魔女大人昨晚的战斗更值得记录。那一下一定是魔女大人的手笔吧咕哇哇哇我为什么不在现场啊用那把西洋剑蓄力之后释放的光柱那就是辉光级的力量吗不不不一定不止辉光级吧我看勇者魔王也不过如此啊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认知了吧。光柱的余波在天上滞留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个精确的角度恰好避开了王都所有人口密集区把一座山劈成两半却没有造成任何平民伤亡简直就是黑夜白天都在一起出现了完全就是神迹。这种控制力已经不能用‘强’来形容了这完全就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调已经开始往上飘，手指也不自觉地攥成了两个兴奋的小拳头，连忙闭上嘴，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重新端成平时那副冰山智囊的姿态。但耳尖红透了。
乌利尔端着杯子听完琪拉这一段语速失控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话说得太快了，但也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手抖得像筛糠，但表面还是波澜不惊，水也没洒出来。
（还好还好，没打到王都）
（等等等等等，什么叫光柱，什么叫黑夜白天一起，什么叫劈山）
他思索片刻，昨晚的闪光难道是这个，他不敢细想下去。
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表情稳如磐石。
然后看向蒂安。蒂安已经把切好的水果摆好了，正站在茶几旁边，双手叠在围裙前面，脸上带着一个温柔乖巧的微笑。
一时竟不知道用小男娘室友还是假小子贤妻称呼她好。
“妈，呃不，魔女这边呢？”
蒂安歪了歪头：“找到了塞拉菲娜，把坏人打倒了。用了小乌利教的台词。”
她认真补充道，“就是最后一句念错了。小乌利写的是I am Holy Sword Witch，妈妈不小心念成I am the storm that is approaching了。”
乌利尔正好瞥见蒂安的那头白毛，一口水喷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