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委员会的通知是在事发后第三天正式下达的。
乌利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学院下发的盖了红章的通知书。
内容很简短,措辞很官方:“第一学院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校舍完全损毁,经委员会紧急磋商,即日起全校停课放假,复课时间及后续教学安排另行通知。”
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然后左右脑开始互搏。
魔女就该这样。威慑力拉满,所有潜在敌人都得重新掂量。完美的战略威慑。
不对不对,怎么把学校炸了。地上部分还有几百个学生在用的教室、图书馆、实验室、食堂全没了。虽然当时正在修缮,楼里没人,但楼本身也是王都第一学院的老本。
互搏完了,得出一个结论:停课放假,不用上学了。
对的对的。
好耶!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带。
蒂安正蹲在阳台上给窗台那盆多肉浇水,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乌利尔靠在沙发上看了她片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妈,出门逛街。帮我挑点东西。”
蒂安转过头,眼睛亮起来的速度比浇水的壶嘴回正还快。她把水壶往阳台角落一搁,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一转就已经站在玄关了。
然后乌利尔补了一句。
“穿回以前妈妈的样子。头发拉长点。在第一学院校门口集合。出去的时候别走旅馆正门。”
蒂安被这突然起来的要求弄得呆了一下,思索了一下原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短披肩,又抬头看了看乌利尔,眨了眨眼。乌利尔已经在换鞋了,他穿好鞋,拉开门,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然后闪身溜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蒂安歪着头,手指点了点下巴。
换回以前的样子。头发拉长。不走正门。
最后好像知道了答案,大概又是小乌利的什么计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旧便装,抖了抖,换上了。
乌利尔到得早。他站在那片空地边缘,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半晌没动。
亲眼看了才感觉到震撼。整个第一学院的地面像是被一把比城市还大的刨子刨过一刀,地基切面光滑平整得能照出人影,像是被某种不讲道理的力量直接抹平了物理结构。就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地,干净到让人后背发凉。那么大个学院,主楼、礼堂、图书馆、操场、后山、货运通道,全没了。
上一次看到这么震撼的还是那个问“你见识过我的全盛期”吗然后扔了俩石头的人。
他的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空地正中央,有一小块地方没有被削掉。
大概一平米见方,孤零零地凸起在光滑的切面上,一根柱子,形状不太规则但边缘平滑。周围的一切都被抹平了,只有那一小块地面完好无损,甚至还留着原来的地砖纹路。
乌利尔眯着眼看了片刻,得出结论——大概是老妈站的地方吧。她张开以太场的时候,自己脚下的地面自然不会被波及。还挺讲究。
实际上那是当时塞拉菲娜坐着的地方。魔女张开结界时特意把她框出去的那一小块安全区,但乌利尔此刻并不知道这个细节。
“小乌利————”
声音从街角传过来。隔着老远,直直地落进他耳朵里。
那个尾音拖得特别长,乌利尔循声转过头。
伽拉蒂娜站在街对面,踮着脚尖朝他挥手。
银发变回了记忆里的长度,特意拉长了一些,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肩前。
她穿着那件旧得有点褪色的素色长裙,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整个人朴素得有点土气,站在王都商业街那些穿着精致羊毛衫和丝绸长裙的行人中间,像是从乡下小镇刚坐了一夜马车进城的年轻媳妇。
但她的脸藏不住。那张脸和那身旧衣服放在一起,像是把一颗珍珠随手搁在了粗麻布上。
乌利尔还没来得及开口,伽拉蒂娜已经小跑着穿过街道。
她在乌利尔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刹住,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然后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拉。
“妈妈好想你呀。”脸埋在伽拉蒂娜的胸口,鼻腔里全是那种熟悉的、淡淡的花香和阳光混合的气味,还有惊人的柔软。
他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推,但伽拉蒂娜的手臂环得很紧,被锁得动弹不得。
第二反应是想说“不是昨天才见过吗”——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妈妈来学校看孩子的设定。很久没见的妈妈,从乡下坐了很久的马车进城,在校门口翘首以盼,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孩子。
很合理。设定上是合理的。
不过一般当妈的看到学校没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学院在哪”吧。
他抬起手拍了拍伽拉蒂娜的手背,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可以不用演。”
伽拉蒂娜松开他,退后半步,笑了一下。乌利尔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领口,朝她偏了偏头。“走了。去商业街。”
从学院空地到商业街的路程不算远,但这一路走得比乌利尔预想的要漫长得多,回头率太高了。
伽拉蒂娜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旧布裙的裙摆在膝盖下方轻轻晃荡,侧辫搭在肩前,双手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步伐轻快得像踩在春天的草地上。
她的视线在街道两侧的橱窗和招牌之间跳来跳去,看到什么都微微睁大眼睛——面包店门口刚出炉的奶油卷、裁缝铺橱窗里新换的夏装、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水灵灵的雏菊。
她是真的觉得什么都好看。乌利尔走在旁边,手里插着口袋,目视前方,后脑勺却清晰地感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你看那对——情侣?城里的少爷和乡下来的村花?”一个中年妇人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同伴,“什么村花,那是姐弟吧。姐姐在乡下供弟弟进城上学那种。你看她那身衣服,明显是把好的都省给弟弟了。”“也不像姐弟,年龄对不上——那姑娘看着也没多大。会不会是……少爷的什么奇怪癖好?”“你们小声点。那个男的在瞪你们了。”
乌利尔把视线收回来,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他偏头看了一眼伽拉蒂娜。头发确实拉长了,和旧屋那会儿基本没变化。不,不是“基本没变化”,是完全没有变化。
十年前的她是这个样子,十年后还是这个样子。那张脸上找不出一丝皱纹,皮肤还是和当年一样光滑,笑起来眼角没有细纹,低头看他时眼底那层收敛着的金色光晕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以前觉得是老妈保养得好,现在想想,保养再好也不可能十年不变。
“妈。”乌利尔偷偷问。
“嗯?”
“你跟十年前怎么一模一样。头发也是想长就长。”
伽拉蒂娜偏过头看着乌利尔,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嘴角微微收了一点。
这个表情的变化太细微了,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捕捉不到,但乌利尔是从小被她带大的——她每次被问到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时,都是这个反应。
“妈妈有个祝福。”她想了想怎么解释,措辞比平时慢了些,“身体会自动调整到最佳状态。头发也是,所以可以随心变化。身体也是——会保持在最佳时期。”
乌利尔沉默了。
祝福。
自动调整最佳状态。
保持在最佳时期。
这几个词像被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他第一反应是——长生种。人类没有这种祝福,连高阶冒险者都做不到让身体停驻在“最佳时期”,顶多延年益寿减缓衰老。
精灵能活几百年,但精灵也会老,只是老得慢。能让时间在身上完全停住的,只有某些古老到连历史书都只剩半页记载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长生种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问出来她要是真回答一句“妈妈大概三千多岁”,或者更离谱的“妈妈也记不太清了”,以后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自己那声“妈”还喊不喊得出口都是个问题)
几千几百岁这种数字,他决定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于是他问了另一个问题。更实际,也更让他好奇。
“头发呢?为什么可以随便改。短发不是更方便。”
“头发没有实际影响呀。”伽拉蒂娜举着手解释,“所以可以随心变化。小乌利觉得长头发好看,妈妈就留长。”
乌利尔在心里给这个问题打了勾。下一问。
“身高呢?怎么不是一米八。更高的话手就更长,打得更远吧。”
“这个呀。”伽拉蒂娜伸出食指点了点下巴,歪头的角度比刚才大了些,“最佳也有最合适的因素。小乌利想呀,太高了容易挨打,目标太大了。矮了又缺乏威严,压不住场面。现在这样刚刚好。至于攻击范围——”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妈妈的攻击范围和臂长没关系的。”
乌利尔愣了一下,然后恍然。也是。都有能砍掉记忆的斩击了,距离这东西确实没啥影响。臂长这种东西对她来说确实没有任何意义。跟她说攻击范围的我真是个傻瓜。
他把前面两个问题都消化完了,然后问了最后一个。这个问题相对前两个,稍微有点尴尬,但他实在憋了很久了。他的视线向下微微偏了一瞬,又迅速移回蒂安脸上。
“那——那个。不会影响吗。高速移动的时候,晃来晃去的,不方便吧。”
伽拉蒂娜低头瞅了瞅。乌利尔看到她低头的动作,立刻意识到这个话题的走向正在滑向某个不可控的方向,赶紧补了一句。
“黄金比例。0.618。视觉效果最优解。应该是这个理由。”
伽拉蒂娜的目光从胸口挪到乌利尔脸上。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整张脸都被点亮了,笑得眼角眉梢都在发光。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有点酸。
她伸出手揉了揉乌利尔的头顶。
“嗯。我儿子说得对。比妈妈原本想的更有道理。”
乌利尔眯起眼。所以原本想说的是什么。他看着伽拉蒂娜那朵笑靥,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追问比较好。
商业街的裁缝铺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推开店门,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哟,小伙子,取衣服来了?上次定的好几套,都按你给的尺寸做完了。每套单独包的,标签写好了。”老板从柜台后面搬出几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一个一个码在台面上。
这是乌利尔有意为之的策略。
魔女那套黑白军服不是在一家店定做的,也不是一次做完的。他把整套拆成了散件——这件在这里做,那件在那里做,再混进一堆不相干的便装里。
就算日后有人拿着魔女的画像到处打听“有没有人定做过这种衣服”,裁缝也想不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贵。散件定做不走批量价,每套都单独打版,手工费翻了好几倍。
多花了好几十金币,够一个普通冒险者小队在外面跑一个月的任务报酬。乌利尔看着那几包衣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然后把银行卡掏出来递过去。
走出裁缝铺,伽拉蒂娜怀里抱着三个牛皮纸包,乌利尔手里拎着两个。
街对面有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的栗子在黑沙里翻炒,焦甜的香气飘过整条巷子。
伽拉蒂娜的目光飘了过去,脚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没说话。
“等会儿买。”乌利尔说,“先把东西拎回去。”
伽拉蒂娜顺从地收回目光。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刚拐过街角,伽拉蒂娜忽然偏过头看着他,开口发问。
“小乌利,这么多套花了多少钱呀。钱够不够。要不要妈妈给。”
乌利尔一怔。
他偏头看向伽拉蒂娜,她怀里那三个牛皮纸包摞得比她的下巴还高,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够。”他把手里两个包换到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