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家糖渍栗子摊已经收了,铁锅倒扣在炭炉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焦甜的余味。
伽拉蒂娜把怀里那三包比下巴还高的牛皮纸包裹往上颠了颠,重新抱稳,然后走几步就侧过头,看他一眼。
“妈妈还是给你一点吧。”
乌利尔拎着两个纸包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不用。”
“可是这些衣服好贵的。小乌利刚才付钱的时候,妈妈看到那个数字了。”她的语气还是软绵绵的,但措辞比平时固执了一点。
乌利尔没说话。她抱着纸包紧走两步,和他并肩。
“回去给。妈妈有钱。花不完。”
花不完。
乌利尔虽然脚步没变化,但心思确实被这话勾走了。
是真的花不完,还是妈妈善意的谎言。
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家里确实没缺过钱。
旧屋那时候,吃的穿的用的都不差,妈妈买书也是从不抠门,偶尔还能买几本他想要的贵得要死的异世界图书。
后来多了露米娜她们三个,开销应该翻了好几倍,也没见她皱过眉。
到现在他上学院了,学费、生活费、日常开销,她从来没提过一个“省”字。但她也从不提钱的具体来路,就像她也从不提自己当年单刷魔王的细节一样。
“老妈。”他开口了,“我一直挺好奇的。从小时候开始,咱家日子过得就挺滋润,甚至可以说有点富裕。后来多了露米娜她们三个,三个半大孩子的吃穿用度,开销应该更大。到了今天,我上学了,学费生活费也一直没断过。这些算下来也不是小数目了——你这么有钱?当勇者时留下的存款?”
伽拉蒂娜偏过头想了想,说得很随意,让人猜不透是故意打马虎眼还是确实如此。
“唔。算是吧。很多。花不完。”
乌利尔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躲闪,没有心虚,是认真思考过之后再确认的那种平稳。好像是真的花不完。“怎么回事。平时也没看你有什么小金库啊。”
伽拉蒂娜的表情忽然变了。这个表情乌利尔太熟了,上一次是问蒂安怎么变平的时候。
眉毛微微扬起,眼底的金色光晕亮了一瞬,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被问到了”的雀跃。那个表情出现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偷偷藏了糖果被大人发现的小孩。
“小乌利开始理财之后对钱很敏感呢。”她把夹在怀里的牛皮纸包换到一边,腾出右手,“妈妈有储物魔法。”
她伸手往空气中一探。手腕上还挂着装衣服的纸袋,纸袋的拎绳在腕骨上晃荡。指尖触到的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然后她的手就伸进了那圈涟漪里。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凭空吞没了她的手指、手背、手腕。
她在里面摸索了几下,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翻找东西,然后掏出一小袋东西,递到乌利尔面前。
乌利尔接过来。袋子不大,布料粗糙厚实,口子上系着皮绳。他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大概五十枚左右。还不算少。
他单手解开皮绳,撑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金币。可了不得,这小小一袋可就是五万块钱的购买力啊,金灿灿的钱币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厚重而沉静的光芒。
他合上袋口,重新系好皮绳。
伽拉蒂娜还在翻。她从那圈淡金色的涟漪里又摸索了几下,抽出一把菜刀。刀柄磨得油亮,这把刀乌利尔也很熟,是在旧家那会儿拍蒜的。
她眨了眨眼,把菜刀塞回去,继续摸。
这次摸出来一个包子。面皮雪白,褶子捏得整整齐齐,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旅馆自助餐的那种,她大概是在某个早上顺手收进去的。
“小乌利要不要吃?”
“……不用。”乌利尔看着那个包子又被塞回虚空里,深吸一口气,“这不是跟游戏里的背包差不多了。这么方便。”
他想说“我想学”,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上次说想学魔法的时候,是学院袭击的时候,妈妈一向不太清楚该先做什么,怕是真的能在大街上就开始教魔法。
“所以你那里面一共有多少存款?”他把手里那袋金币也塞回她手里。
伽拉蒂娜接过去,似乎思考了一下是孩子不需要还是先帮他拿着,然后随手探进那圈淡金色的涟漪里放好。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侧辫顺着她的动作掉到肩后,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睫毛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她想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竖起两根手指。
“每天——好像是两万。”
乌利尔的眼睛和嘴巴同时变圆了。
不是总数,是每天。
怎么还是按天算的。
“什么?每天?为什么按天算?”
“因为妈妈之前获得过一个箱子,叫余额宝箱。”她把手放下来,双手比了个不大不小的方形,“放进去钱,每天会产出一点。就像在院子里种薄荷,浇了水第二天就会冒出新的叶子。”
乌利尔定在了石板路上,手里还拎着两个牛皮纸包。
余额。
宝箱。
每天产金币的箱子。
每天两万。
他默默地算起了账——每天两万金币,一个月就是六十万,一年就是七百二十万。
一栋王都中心地段的三层带院子独栋,在他脑子里从“需要攒一阵子”变成了“不到一个月就能付清”。
之前为了省几十个金币在裁缝铺精打细算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在粮仓门口数米粒。不对,米粒好歹还能吃。
“怎么断句的。余额,宝箱。还是余额宝,箱。”
伽拉蒂娜没有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还认真地想了想。
“应该是——余额,宝箱?上次那个,理财宝典还是什么的,也是这个名字。”她说着又露出那个有点得意的笑,“小乌利上次看那本书的时候也问过我。商战,理财,还有小乌利自己也看了一些。”
乌利尔摆了摆手,没想到老妈真的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名字不重要,那个箱子的断句是设计者的事,除非他姓马。
他真正想问的在后面。“那不重要。随口问的。你是存了多少,每天能有两万。”
伽拉蒂娜报了一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没了前面的小得意,反倒是让乌利尔更加震撼。
乌利尔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拎着牛皮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八百万。
“银币?”他问。
“金币。”
起风了。
远处传来几声寒鸦叫。
寒鸦栖身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
远处酒馆门口,一个抱着鲁特琴的吟游诗人正在调弦,琴弦拨出几个散漫的音符。他清清嗓子,开始唱一首不知道从哪个时代流传下来的老歌。歌声顺着风飘进巷子,飘过乌利尔耳边。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乌利尔没有说话,他拎着两个牛皮纸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他去当租借男友的那点钱,还不够这个箱子运转半小时。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十个金币的心疼、那个“多花了好几十金币的冤枉钱”的念头、那整整十几年的勤俭节约认知,全都被风吹散了。
富二代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