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乌利尔消化完自己是富二代这件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过不是因为他消化太久，太阳落山了，只是要下大雨了。
云层从西边推过来，厚厚地叠了好几层，把夕阳的余烬捂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街边的商贩们纷纷抬头看天，麻利地开始收摊。
“要下雨了，小乌利。”
乌利尔点了点头，拎着两个牛皮纸包，伽拉蒂娜抱着三个，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刚拐过商业街的巷口，第一滴雨就砸下来了。
才下了几滴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啪地打在石板路上，溅成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天空像是被人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
伽拉蒂娜反应极快。她把三个牛皮纸包往怀里一拢，肩膀微侧挡住斜吹进来的雨水，同时朝路边一间关了门的杂货铺屋檐下一偏头。两个人小跑几步贴到了屋檐底下。屋檐很窄，勉强能遮住两个人加五个纸包，边缘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哗哗地砸在脚边的石板路上。
“妈妈带了伞。”伽拉蒂娜腾出一只手往虚空里探，手腕上还挂着装衣服的纸袋拎绳。她从储物空间里抽出两把伞，一把普通的素色折叠伞，一把稍微大一点的淡蓝色长柄伞。
乌利尔看了看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外面瓢泼的雨幕。雨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已经有半尺高，街对面的路灯在雨幕里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地上已经有了些积水。
“这雨不小。我们还拿着衣服呢。”他把纸包往上颠了颠，“等一会儿吧。等雨小点再走。”
正好旁边就是一家咖啡店。门口挂着的木质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亮，上面用花体字刻着“鹿头咖啡”。
乌利尔用肩膀顶开店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暖调的灯光把深色木质桌面照得温润。
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烤过的焦香，和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靠窗的位置刚好空着，乌利尔走过去把纸包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伽拉蒂娜在他对面坐下，先把三个纸包仔细码在靠墙的椅子内侧，确认不会被任何可能飘进来的雨水溅到，然后才拿起桌上的菜单。
两杯热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势更大了。乌利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咖啡豆特有的醇厚回甘。
这种体验还挺特别，他印象里的咖啡还都是工业饮料，或者甜口的，这种味道的是第一次品尝。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屋檐下挤着三四个躲雨的人。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正拍打裙子上的水珠，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年轻把书包顶在头上，还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安静地站在最里侧。
打着伞的行人脚步匆匆地从街上走过，伞面被雨水敲得噼里啪啦响。
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马蹄踏过积水坑，溅起的泥水泼了路边躲雨的人一裤腿，那人跳起来骂了一声，马车夫头也没回。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街对面再过去几步，两家店之间那段没有屋檐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形活体广告。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廉价布衣，前胸和后背各挂着一块木质广告牌，广告牌上画着夸张的彩色字体——“王都大剧院·新剧目《蔷薇骑士团》·每晚七点开演”。他手里还举着一面小旗，被雨打得贴在旗杆上，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流过脸颊，流进领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吆喝。
“《蔷薇骑士团》——今晚上演——前排位置还有剩——”
声音被雨幕吞掉了一大半，传到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他不能去躲雨。
虽然旁边几家店铺的屋檐都在几步之外，但他举着别人的广告牌，不能跑到别人店门口揽客。
这是潜规则。
没有公共屋檐，也没有檐廊。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继续喊着。
乌利尔端着咖啡杯，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着那个人。
（这种事哪个世界都会有）
他默默想着，没有说出口。转生之前见过，转生之后还是能见到。
时代变了，世界变了，魔法取代了科技，但站在雨里举着广告牌的年轻人还是一模一样。
“小乌利。”伽拉蒂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乌利尔放下杯子。
“看到了。很辛苦呢。”他的DNA突然动了，下一句是什么。每个孩子小时候都会听到这句话。
下雨天，路边有人在干活，长辈就会指着那个人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然以后就得像他一样在雨里站着。
（终于还是来了）
（妈妈，连你也堕落成那种功利的俗人长辈了吗）
但他也知道老妈心善，不按套路出牌。
他甚至掐指一算，算出了伽拉蒂娜会怎么接——大概会说“不然就没办法帮助这样辛苦的人了”，然后他点点头，这件事就过去了。
“是啊。”伽拉蒂娜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所以小乌利你要努力学习啊。”她拿起桌边那把淡蓝色的长柄伞，“不然就没办法让所有人都不用那么辛苦了。”
乌利尔点了点头。和自己猜的一样——等会儿。
他眉头慢慢拧起来。
谁不用那么辛苦了？
伽拉蒂娜已经撑着伞走出咖啡店了。
她走到那个活体广告面前，把另一把素色折叠伞递了过去。
年轻人愣住了，不敢相信有人会给他递伞。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他眨了眨眼，低头看着那把递过来的伞。他的手还举着那面湿透的小旗，手指冻得发白，关节僵硬地弯曲着。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可能是说了句“谢谢”，也可能只是雨水在嘴唇上抖了一下。
他接过伞，手指在伞柄上攥紧。
伽拉蒂娜已经转身走回咖啡店了。她把长柄伞收起来，在门口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推门进来。门上的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她坐回椅子上，把伞靠在墙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乌利尔看着她，防止自己听错了，追问了一回。“老妈。你刚刚说的什么。什么不用那么辛苦了？”
“所有人呀。”伽拉蒂娜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而坦荡，“小乌利认真学习，变厉害了，就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让所有人都不用再受这种苦吧。妈妈是这么想的。”
乌利尔端起咖啡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咖啡确实凉了，苦味比刚才更明显。
让世界更美好。让所有人都不用再在雨里举广告牌。
这个命题太大了，大到不知从哪里开始接。
这个世界的热血男主在哪里，快过来替我分担下。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决定用吐槽来应对这份沉重。“老妈，你给我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了点。那可是改变世界啊。”
“会吗。”伽拉蒂娜微微歪头。
她的表情不是那种“妈妈相信你一定行”的鸡汤式鼓励，而是更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就像在说“水是往下流的、太阳是东边出来的”一样。
理所当然，毫无保留。
“可我觉得小乌利那么棒，肯定能做到的。”她说。
“这样不是给我很大压力吗。”乌利尔翻了个白眼。
伽拉蒂娜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嘴角重新弯起来，眼底流露出一些不太一样的光芒，不再是刚才那种理所当然的坚信，而是更柔软的东西。
看到他皱着眉头发牢骚时，想要哄他又不想让他觉得被哄了的温柔。
“那小乌利就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小乌利很善良。顺着内心去做，也会让世界越来越好的。”
乌利尔敷衍地应了一声，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来回摩挲。
心里倒是觉得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说善良不敢当。至少他不会主动去害人，看到路边有人淋雨也会觉得辛苦。
如果他不善良，喊她去做坏事——那确实是毁灭世界的大魔王了。她估计不会拒绝的。她会认认真真地听完他的要求，然后笑着点点头说“小乌利这么想一定有道理，妈妈去帮你办”。
这个世界能存续到现在，大概全靠他这两辈子加起来勉强及格的道德水平。
这么想来，她说“小乌利很善良”倒也没说错。
这个因果关系不知怎么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沉重。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雨幕从刚才的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街对面的屋檐下已经开始有人试探着伸出手，确认雨势，然后快步跑出去。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被雨滴敲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走吧。”乌利尔站起来，把两个牛皮纸包拎好。
伽拉蒂娜抱起三个纸包，又拿起那把淡蓝色的长柄伞。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雨后清新的空气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个活体广告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大概是有了伞，可以去别的地方揽客，或者干脆提前收工了。
乌利尔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收回视线。身子有点暖。大概是因为喝了热咖啡。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母子俩并肩踩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路，不急不缓地，朝着旅馆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