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暮归的小贩是同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乌利尔又开始在心里打算盘,一年七百二十万,在王都中心地段一整条商业街盘下来都够了。
或者不盘街,就放在那个什么余额宝箱里继续利滚利,每天躺着拿利息,这辈子都不用再考虑钱的问题。
“……应该在王都盘条商业街。”他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声。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突然飘到了刚刚那个人身上,至少,可以给员工五险一金,八小时工作制。
伽拉蒂娜点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乌利尔的头顶,控制得恰到好处,挂在手腕的袋子没碰到他。
“小乌利真聪明呀,这么小就会理财了。盘商业街,收租金,钱生钱——妈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连账本都没见过呢。还会算利息了,知道利滚利,这个妈妈现在都还不太懂。”
乌利尔被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耳朵尖微微发红,抬手把她的手掌从头顶挪开。
“不过不行。”伽拉蒂娜把手收回来,重新抱稳怀里的牛皮纸包,“八百万已经是那个箱子的容量上限啦,放不进去更多了。”
乌利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还有上限。
那条在脑子里刚刚开工奠基的豪华商业街还没来得及挂牌就被撤下了。
八百万金币是余额宝箱的存储上限,每天产两万利息,多出来的部分不会再增值。
利滚利这条路走不通,但光靠利息也足够碾压王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家庭年收入了吧。
但他又自觉地想到另一个层面——如果他告诉妈妈自己之前为了省钱干的那些事,她大概不会笑话他。
大概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夸他“小乌利会省钱”、“小乌利好懂事”。那种夸奖还没有任何嘲讽的成分。
正因为如此,杀伤力反而更大。他决定这辈子都不让她知道。
“那个箱子怎么弄来的。”他抱得有点手酸,把手里两个牛皮纸包换到另一边,边走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随意,“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还有那么多钱,是以前当勇者的时候弄到的?”
伽拉蒂娜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箱子呀。箱子是魔界的一个宝箱怪。”她开口了,措辞的节奏比平时慢一点,“吃了妈妈的圣剑。被妈妈敲了几下,吐了出来。”
乌利尔沉默了几秒,脑海中不自觉脑补了那个画面。
(宝箱怪)
(吃了圣剑)
(敲了几下)
(吐了出来)
每个词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之后整个画面的离谱程度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常识教育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这还是异世界吗,给我干哪来了,猫和老鼠吗)
不过转念一想,能吃掉圣剑的宝箱怪——圣剑的加护是不限定武器的,树杈或手刀同等效果,那把圣剑本身就是个象征物。
但再怎么说,那也是圣剑。
一口吞掉圣剑的宝箱怪,至少也是魔界四天王级别的东西。
“然后它就变成小箱子了。”伽拉蒂娜伸出手比了个不大的方形,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轮廓,“缩成这么小,盖子一开一合的,跟在妈妈脚后跟后面蹦蹦跳跳。走到哪跟到哪,赶也赶不走。妈妈就想,那就带着吧。”
乌利尔点了点头,符合老妈的性格,芬里娅也是跟着就回来了。指不定那箱子还真是魔界四天王之一。圣剑都能吃,被敲几下就吐出来然后自愿缩成一个理财工具。
算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再追问设定背后的合理性。
“钱呢。”
“钱呀。”伽拉蒂娜露出思考的表情,“以前当勇者的时候,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嗯。吃的——镇子上的人会给。穿的——教会会发,裁缝也不要钱。住的——旅馆也不要钱。武器——妈妈不需要武器。”她想了想,“偶尔去冒险者公会处理点别人处理不了的,结束了领报酬,但路上看到需要帮忙的人,顺手就把钱给出去了。后来出得太多,公会的人说这样下去勇者要饿死了,就帮妈妈开了个账户,把报酬直接存进去。出任务回来,看一眼数字,多了。再看一眼,又多了。好像也没什么要买的。”
乌利尔听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年轻的勇者妈妈在冒险者公会柜台前,把刚领到的一袋金币随手分给了路边的难民,然后公会的会计在后面奋笔疾书帮她补账。
画面过于鲜活,以至于他差点在街上笑出声。
“反正存着也没用,后来拿到箱子就全放进去了。”伽拉蒂娜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低下头看着乌利尔,眨了眨眼,“小乌利要零花钱吗?”
乌利尔摇头:“不用。”
“真的不用?妈妈可以给你。”
“真不用。每天都在你身边,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拿了钱还可能被抢,不安全。”
伽拉蒂娜眨巴眨巴眼睛,陷入沉思。
每天都在你身边。
这句话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里面夹着,说得很轻很快,像是随口带过去的。但她听到了。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也是。小乌利每天都在身边。不需要零花钱也对。
乌利尔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甚至还有点傻乐。不过看她点头了,就当这个话题已经翻篇。
他还有别的事要想。塞拉菲娜。
人已经救出来了,露米娜汇报过,平安到家,是她表姐艾丝黛拉亲自接回去的。自己名义上还是她男朋友,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下。买点水果,带点慰问品,说几句场面话。然后是真正的难题——怎么开口说分手。
这件事本来不在他的日程表上。当初告白是为了隐藏身份,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各取所需。
现在学院都没了,教派的暗线也被连根拔起,维持这段名义关系的必要性已经归零。
理论上来说,只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双方坐下来冷静沟通,把事情说清楚,就结束了吧。
应该。大概。
但问题在于怎么开口。
用这次绑架事件为契机?——你出事了,我担心得要命。说明这段关系对我们双方都造成了太大的心理负担,不如就此结束。
塞拉菲娜听完大概会用那种毫无波澜的棒读语调回答“哦,是吗”。
用她表姐施压当借口?——你表姐太强了,我怕她哪天迁怒我。塞拉菲娜听完大概会说“她,嗯,的确”,然后这事就糊弄过去了。
但万一她真去找艾丝黛拉对账——那个快七十级的女同痴女表姐。按理说
自己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送上门。不够合理。
“我打算去看望下塞拉,一会儿回去放完衣服再陪我出来买点水果吧。”
乌利尔决定先把想理由这事儿放放,把东西先买了。
“现在去不行吗?”
“没手了。”
伽拉蒂娜听完,灵机一动,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可以放妈妈这里,回去的时候再拿出来就好了。”
说着,她麻利地把怀里三个包裹往虚空的涟漪里一塞。空着手走出来后,又极其自然地朝乌利尔伸出手,去接他手里提着的另外两个。
乌利尔也非常自然地把袋子递了过去。正寻思着还挺方便,确实可以去买了水果然后一起带回去了。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哪儿不对。
“老妈,那我们一路提了半天是干什么了。”
“嗯?”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
乌利尔看着伽拉蒂娜那清澈的眼神,感到一阵乏力。
(老妈,你把天然呆传染给我了)
(我现在大概越来越和你一个思维了)
然后乌利尔很快就表示那都不是事儿,招呼老妈继续走。
是啊,毕竟细想下去的话,为什么不开传送门回去呢,为什么不一剑把云劈开呢。
那自然是为了低调。嗯。
“小乌利。”
“嗯。”
“葡萄。塞拉菲娜是不是喜欢吃葡萄?”
乌利尔刚从自己找好的理由回过神。他发现已经跟着伽拉蒂娜走到了水果铺前。
摊位上码着好几排水果,苹果、梨子、柑橘,还有一小篮用薄纸垫着的葡萄。
他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伽拉蒂娜。她已经弯腰凑近那篮葡萄,捏起一串闻了闻香气,鼻尖差点碰到果皮,接着认真地一颗一颗端详,像是要把每一颗葡萄都检阅一遍才放心。
他的自怨自艾和分手计划的忧虑也就烟消云散了。
“……买吧。多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