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靠在床头，手里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近代史纲》。书页上的字她其实没看进去几行，不过保持这副认真看书的样子，至少能让家里人——尤其是那个隔一会儿就来门口探头的表姐稍微消停一点。
在家里人看来：被关了那么多天，那么危险的一群人，肘窝还有针孔，不止一个，大概是抽了血。怎么可能没事。
每当她开口说“我没事”，就会被以上面这段排比句驳回。
她解释了三次，发现毫无作用，索性放弃。在床上看书总比被念叨强。
卧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是她有段时间没体验过的惬意。被单是昨天刚换的，还带着洗衣皂的淡香。
刨除正在身边的某个表姐的话，她会更安心。
艾丝黛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她的坐姿和平时在冒险者公会开会时完全一样，大马金刀，就差没岔开双腿了，大概是觉得在家里人这样不太礼貌。
表情专注而严肃，但这份专注用在削苹果上，效果并不好。刀刃切入果肉的深度深浅不一，削下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断了好几截，苹果本身已经从一个浑圆的球体变成了某种不规则多面体。她的手指握惯了剑柄，对削皮刀的力道控制反而不如新手利索。
塞拉菲娜从书页上方露出眼睛，看着那颗苹果又挨了一刀。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块，连着半截断掉的果皮一起掉进盘子里。
“……不用勉强做不擅长的事。我可以带皮吃。也可以让女仆来削。”
艾丝黛拉闻言，停下了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被她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又看了看塞拉菲娜从书页上方投过来的平静视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苹果递了过去。塞拉菲娜接过苹果，转了一圈找到没被削过的那一面，啃了一口。
艾丝黛拉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刀刃上沾的苹果汁，然后拿手帕擦了擦。这个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塞拉菲娜知道，下一句就要进入正题了。
“他们抽你的血，你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没说。”塞拉菲娜咽下嘴里的苹果，补了一句，“不过被注射了别的东西。”
艾丝黛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她低头看着塞拉菲娜，怒目圆睁，嘴巴咧成一条线，露出半截牙齿。
“怎么之前不说？这么重要的事——”
“觉得不用说。”塞拉菲娜咬了口苹果，“因为没什么事。没变异，没中毒，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怎么就没事了？说不定是还没发作。”艾丝黛拉的声音升高了几分，伸手去拉塞拉菲娜的手腕，“走，去找牧师。”
塞拉菲娜往床内侧微微偏了一下，那个方向刚好可以避开伸过来的手。
动作幅度不大，自然得像是在调整坐姿。但艾丝黛拉的手在空中顿住了。她看着塞拉菲娜缩回去的手臂，看着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愣了一瞬。接着把手收回去了。
“……叫牧师来家里。”艾丝黛拉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平常。
“不用。”塞拉菲娜说这话的时候闷闷的，“应该被治好了。之前牧师来检查，没发现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被注射了东西。”
“嗯。注射了。不过后来被治好了。”塞拉菲娜把苹果核搁在盘子里，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手，“逃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骑士团的，叫卡加斯。不过不是来救我的，是来杀我的。他和绑匪是一伙的。打了我一拳。”
艾丝黛拉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什么！？卡加斯？功勋骑士卡加斯？他和那群人一伙的？”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骑士团里实力排进前三的老资历，风评有点差，擅长体术，实战凶猛。
“功勋骑士。可能你说的是卡加斯？他没说自己是功勋，但确实很厉害。”塞拉菲娜比了个手势，“一拳。把我打飞出去，差点就死了。然后来了一个人，她自称什么魔女。”
“魔女？”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床头的小垃圾桶里。
垃圾桶底部已经积了好几个纸团，都是她这一下午擦手擦嘴丢的。
“好像是圣剑魔女。她自己这么说的。黑白的配色，拿一把很细的西洋剑。她先放了个治疗的魔法，绿色的光，飞到我身上。热热的，像被温水泡着。骨折的地方不疼了，内出血也停了。几秒就没事了。”
艾丝黛拉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高级的治疗魔法在冒险者公会里永远是最抢手的资源。
一个能把骨折和内出血在“几秒”内治愈的牧师，在任何一个冒险者小队里都值得被当成祖宗供着。
“治疗术这么娴熟，丢冒险者公会里也是抢手的牧师了。那卡加斯呢，追魔女去了？”
塞拉菲娜把视线从艾丝黛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窗帘遮了一半的蓝天上。
“被魔女打死了。”
艾丝黛拉沉默了。
意思是那个魔女不仅会治疗，还打败了了一个秘银级的功勋骑士。能打能奶能控场——这种全能战士在冒险者公会的评级体系里已经不能用常规划分了。
“魔女放了个领域。圆的，像泡泡。把我隔开了。然后里面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白光散了之后——魔女没了，卡加斯没了，学院也没了。”塞拉菲娜说完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艾丝黛拉没有回答，只是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她想起了另一个画面——一道光柱从第一学院的方向冲上云霄，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一半白昼，一半黑夜。那个景象在她脑子里刻得太深了，以至于当天晚上她罕见地失了眠。
那道光柱的能量密度，她后来在公会内部档案室查过所有能找到的记录，除了勇者那部分，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冒险者、任何一件已知的神器能产生同等级别的输出。
而现在，她的表妹轻描淡写地告诉她，那道光柱的源头是一个人。一个自称圣剑魔女的人，站在第一学院的地下，随手放了个白光领域，然后卡加斯和整个学院一起被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了。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动作比站起来时慢了十倍。
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抵住额头。那个破坏力是单人用出来的吗。
勇者吗。还是魔界的四天王。甚至是魔王吗。
她想起公会内部流传的一份绝密情报：这一代勇者尚未正式确认，但有数名候选正在各自行动，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长到这种程度。
这其中，也包括艾丝黛拉自己。
但那个魔女，以她的阅历，翻遍整个大陆的强者名录，也找不到任何一条匹配的信息。如果是哪一位勇者前辈，不可能没人认识；如果是勇者候补，身份应该公开透明；如果是魔界四天王，更没必要出手拯救一个人类贵族千金；如果是魔王本人——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丝寒意。
魔王更不可能出现在王都地下还治好一个受伤的女学生，然后安静离开。
“我觉得那个魔女不是坏人。”
艾丝黛拉的思考被打断，抬起头望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正看着她，眼神里罕见的带上了几分自信。
“塞拉，你还是学生。见过的险恶太少了。”艾丝黛拉把身体靠回椅背，手臂搁在扶手上，“一瞬间就把第一学院抹去了，还把佩尔狮山劈开了。对她来说，你可能就像路边的野猫被人踢了一脚要死了，只是好心救一下。但这不是坏不坏的问题。到了那种程度，‘不是坏人’远远不够。”
她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又看了塞拉菲娜一眼。“好好休养。我去趟公会。”
房间的门被从外面关紧。
走廊里传来她压低了声音嘱咐女仆“不要让小姐下床”的几句话，然后是“笃笃笃”的下楼梯的急促节奏，从二楼到一楼，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声沉重的橡木大门合拢声截断。
塞拉菲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去拿了盘子里洗干净的葡萄。
她想起那个把自己隔开的圆形结界。
光芒闪过之前，她看到魔女站在光芒中央，西洋剑上的光芒亮得几乎灼眼，但她的表情好像有点生气。
她回忆了一下卡加斯的话，不知道哪一句让魔女生气了。
等表姐去冒险者公会查吧。查勇者，查勇者候补，查魔界四天王。随便查，最好把整个公会都忙起来。
这样，至少未来几天，表姐就不会骚扰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