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典礼的消息很快也传来了。
那会儿乌利尔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被伽拉蒂娜按着肩膀往嘴里塞剥好的橘子。橘子冰冰凉凉，八成是她从那个虚空储物空间里刚拿出来的。
他咽下橘子，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盖了学院委员会红章的通知书，扫了一眼。
“第一学院全体学生，于明日上午九时在借用的圣玛格丽特讲堂集合，召开临时散学典礼。会后正式放假，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
终于等来了消息。这几天他快被自己的拖延症和妈妈的投喂双重夹击逼疯了。
自从那天从商业街回来，他就在跟伽拉蒂娜进行一场漫长的拉扯战——他慰问肯定得去。
分手也得提。
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这俩事儿能放一块做吗？
而伽拉蒂娜的立场始终如一：你得去。
毕竟她也不知道乌利尔想分手。
“她在家静养的时候你不去，那还算慰问吗？”伽拉蒂娜把一碟切好的苹果推到他面前。
“去人家里不好。会见到家长的。”
“见家长好啊。”
“不好。”
“怕的话妈妈也跟你去。”
“不用。”
这样的车轱辘对话在过去几天里发生了不下十几遍。
每次乌利尔都能找到新的拖延理由——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明天可能有其他安排，后天也许她表姐不在家。
伽拉蒂娜也不急，只是每当他找个借口推脱，她就往他嘴里塞一口吃的。橘子、苹果、葡萄、刚烤好的小饼干。几天下来，买给塞拉菲娜的慰问品被他吃掉了一大半。
那串精挑细选的葡萄，现在已经只剩最后一大串了。
现在不用去她家了。散学典礼上直接就能见到人。
乌利尔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从沙发上站起来。
“明天去。”
伽拉蒂娜正端起空盘子往厨房走，听到这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以为她会问“要不要妈妈陪你去”，但她只是笑了一下，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圣玛格丽特讲堂是教会在王都东侧的一座附属建筑，平时借给各学院开讲座用。
大厅平时能容纳大几百人，今天长条木椅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上千人也不是问题了。乌利尔到得不算早，进门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全场，找了个靠后的角落位置坐下。代理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双手扶着讲台边缘，说话的语调带着一种公文味道。
“……第一学院自建校以来，始终是王都教育的重要象征。此次因不可抗力导致校舍完全损毁，学院委员会深感痛心。经与多方磋商，修缮重建工作涉及的时间与资源远超预期，短时间内不具备复课条件。委员会决定，即日起全校正式放假。复课时间将根据重建进度另行通知，请各位同学保持通讯畅通，留意后续公告。”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有人在小声议论“不可抗力”具体是指什么，有人在担心毕业班的学分怎么算，有人则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放假去哪玩。
乌利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安静端坐的背影。
塞拉菲娜。她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发尾刚好垂到肩胛骨的位置，比以前少了几分拖沓，多了几分利落。
（奇了怪了，我一个准备去提分手的，没事儿去观察人家发型的改变干什么？）
乌利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观察到这个细节，最后甩锅给了“观测者”buff。
代理院长又讲了几句关于假期注意事项和安全提示的话，然后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宣布散会。学生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乌利尔拎着那袋剩下的慰问品——一串有点蔫了的葡萄和几个没被吃掉的橘子，穿过人流，朝塞拉菲娜走去。
“塞拉菲娜。”
她转过头。
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让到一边。
“乌利尔同学。”她的语调还是那样的毫无波澜，“这是给我的吗？”
乌利尔把袋子递过去。
袋子封口处被揉得有点皱，里面的水果还算新鲜，虽然确实有点放置的痕迹，但还保持着勉强能看的光泽。
“前几天就该去探望的，有点事耽搁了。听说你被绑架了，受了伤。现在好了吗？有没有事？”
塞拉菲娜接过袋子，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橘子有几个磕碰的痕迹。
她重新抬起头，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没事。牧师检查过了，没有后遗症。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
“谢谢你的水果。”
“不客气。”
一阵微妙的安静落在两个人之间。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已经对这对情侣见怪不怪了，只当是商量着放假一起去约会的事。有人在商量去哪家甜品店庆祝放假，有人在抱怨假期作业已经提前布置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在第三排走道边上。塞拉菲娜把牛皮纸袋的封口折了折，然后抬起眼看着乌利尔。她的眼睛相较平时微微睁大了一点。
看到乌利尔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答案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只是等对方自己说出来。
乌利尔注意到她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他准备好的好几套说辞被这一下堵了回去，最后重新选了一套。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有件事想跟你说。”
塞拉菲娜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已经把剩下的对话猜得差不多了——乌利尔会提分手。
原因嘛，不难猜。
她被绑架之后，乌利尔是最后接触过她的人，骑士团把他带走审了好几天。虽然最后放出来了，但被审的滋味不好受。
而且她表姐艾丝黛拉是什么人，她也给他介绍过了。光是站在她面前就已经需要勇气了，更别说继续当她的男朋友。加上自己那时候被绑架，估计没少受精神上的压迫。
她看着乌利尔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刻意放平的嘴角，忽然有点过意不去。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现在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挨了一顿审，还要硬着头皮来提分手。那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你是想提分手的事吧。”她顺口接道。
乌利尔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说完呢，塞拉菲娜就已经把台阶铺到他脚底下了。
他下意识想否认，但看到她的表情，只看到了早就猜到了、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坦然。
“是。”他承认了，“这件事让我压力很大。你是伯爵家的千金，我只是个平民学生。之前觉得可以试着相处，但被审的那几天让我明白了很多事。身份的差距，你表姐的态度，还有我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些。我想了很多，觉得还是——”
“我知道了。”她打断了他。这种场面话没什么听的必要，还有看到他卡壳了、不想让他继续勉强自己措辞的及时止损。
她把牛皮纸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却是一种将距离拉开的恰到好处的礼貌。“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答应你的事，我会继续保密。”
塞拉菲娜直起身，从袋子里取出那串蔫了的葡萄，摘下一颗。果皮已经有些皱了，但果肉还是饱满的。
她用手搓了搓就塞进嘴里尝味道了，还挺清甜，挑得不错。
“不过，乌利尔同学，这种时候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哦，如果是真正的交往关系，这样才能让对方知道改什么地方。”
乌利尔被这反击弄得一时语塞，正在组织语言，思考如何回应。塞拉菲娜却接着说了。
“骑士团审了你几天，对不起。这件事因我而起，让你受苦了。表姐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她虽然在有些事上不太讲理，但不会因为我跟谁交往就去找谁麻烦。分手了也不会，你放心好了。这个月的钱，还是会打进卡里。契约到这个月底，提前终止也一样。”
乌利尔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会这么说。塞拉菲娜从来不含糊，一码归一码，契约就是契约。他想说点什么成年人的那些好聚好散的场面话，比如“谢谢这段时间的配合”或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说”。
话还没出口，塞拉菲娜倒是先开口了。
“不过在这之前，想问问你。还有没有空，方不方便帮我个忙。”
乌利尔眉头微皱，带着一丝“这个展开不在我的剧本里”的警觉。
他看了塞拉菲娜一眼，她没有笑，也没有试探，表情认真，平静，公事公办。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你说，我尽量。”
“虽然停课了，但之后我还有些安排。有个炼金课题我需要去古代树雨林里采集几种指定素材。多个人，出事好有个照应。”
乌利尔听完，脑子里蹭蹭蹭弹出了几个标准答案。
招募探险者。
找你表姐。
找你那个学伴。
“那怎么不招募探险者。”他把这几个选项挨个念了出来，“或者和你的表姐去。或者你那个学伴。”
塞拉菲娜没有马上回答，她折着牛皮袋，没有和乌利尔对视。
“作为租借男友，这么迟钝不好。”她说，“不找别人，当然是作为最后的回忆了。”
乌利尔挠了挠头。
契约关系，租借男友，最后一个月，最后的回忆。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逻辑上勉强说得通。
但感情上他一时半会消化不了，总觉得哪儿哪儿不对。
他想了想，塞拉菲娜刚经历了绑架，被关了几天，挨了揍，抽了血，还被注射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虽然是契约关系，但突然断了，她可能也有压力或者烦恼什么的，想出去散散心。
好歹她还是他的金主，打钱的。
再来，无功不受禄。她特地说了这个月的钱照打，什么都不做白拿一个月的报酬，有点说不过去。
陪她去雨林里采几个东西，就当是最后的差事，干完活拿钱走人，两清。
最后是——没去看过，想看看。
雨林。
他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还没真正进去过。教科书上写雨林的植物多样性是温带森林的好几倍，有些稀有物种全世界只在雨林里有分布。
他挠了挠头，头皮屑下雪。
然后他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要多久？不会好几天吧。”
“正常情况，白天进去，天黑前就可以出来。”
不用在外面过夜。
这个答案让他微微有些扫兴，又有些庆幸。
扫兴的是雨林里宿营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庆幸的是不用搭帐篷生篝火轮流守夜。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不用跟刚分手的前女友在野外共度一个晚上。
“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定个时间。哪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