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订的旅馆叫“雨林驿站”，是靠近古代树雨林边缘唯一一家带星级的住处，妥妥的高端选择。
马车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晚霞把旅馆的白色外墙染成了暖橙色。乌利尔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天硬板凳的腰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没有福利。一人一间。
塞拉菲娜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那间已经付过了。高级房，含早餐。”
她把一张房卡递过来，效率优先，公事公办。
乌利尔接过房卡，翻过来看了看房间号。三楼，走廊尽头。塞拉菲娜的房间在他隔壁，中间隔着一堵不太厚的墙。
两个人约了第二天早上的碰头时间，就各自进了房间。
高级房确实不赖，比当宿舍的那间旅馆都还好一些。床垫软得能把人弹起来，枕头有两个，浴室里有热水和干净的毛巾。
乌利尔把背包甩在椅子上，洗了个澡，这次没在浴室唱歌，之后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安静得很，没有说话声，连脚步声都没有。
塞拉菲娜大概也睡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笃笃笃。
三下一停。
然后是塞拉菲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有什么情绪。
“乌利尔同学。起床时间到了。”
乌利尔睁开一只眼，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六点零一分。约的是六点。超了一分钟。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响起了第二次敲门，还是三下，还是那个语调，甚至音量都没提高。
“乌利尔同学。你在吗。”
“在——醒了。”乌利尔从床上翻起来，抓了抓头发，冲进浴室拿凉水泼了把脸。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发翘得像刚被鸡刨过，按了两下没按住，也懒得管了。
他套上昨晚准备好的便装，把外套和背包捞起来，拉开房门。
塞拉菲娜站在走廊里，背着她那个背包，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裤脚收进防滑短靴里，鞋带系成两个完美对称的蝴蝶结。不像是去冒险的，倒像是准备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她上下扫了乌利尔一眼。目光从他的头发开始，移动到翻了一半的领口，再到外套拉链上挂着的半截线头，最后落在他还没来得及穿好的鞋跟上。
“头发。”
她刚说完，乌利尔抬手抓了两下。
“领口。”
又是她刚说完，乌利尔把领子翻出来，捋平。
“外套拉链上挂了一截线。”
他低头扯掉线头，踩好鞋跟。
“还有眼屎。”
“……这个不用说出来。”
乌利尔看塞拉菲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嫌弃也没有觉得恶心，自己倒是尴尬了起来。
塞拉菲娜没有继续追击。
她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面包，递过来一个。
“早餐。边走边吃。时间紧，必须赶在晚上前进出。”
乌利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是普通的全麦面包，里面夹了薄薄一层黄油，凉了但还算软。
（原来所谓的含早餐，就是这么个含法）
他把背包甩上肩膀，跟着塞拉菲娜往楼梯口走去。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面包已经消灭了一半，塞拉菲娜又从背包里抽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地图。一份是古代树雨林的全貌，一份是今天的计划路线。进雨林之后没有路标，记一下岔路口的地形特征。”
乌利尔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叼在嘴里，腾出手打开地图。
全貌那幅画得相当精细，连魔兽巢穴、泥沼区和采集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计划路线那幅更小，用红线从雨林边缘标出一条蜿蜒的路径，终点画了个圈，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好几种植物名称和采集点编号。
路线绕过了标注为“泥沼区”的深色色块，在一条溪流附近拐了个弯，最终回到出发点。他嚼着面包，把路线粗略记住了。塞拉菲娜做事还是这么细致。
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路边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渐渐变成高大茂密的乔木，空气越来越湿润，泥土的腥味和植物的清香混在一起，鸟叫声从头顶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走到土路尽头，脚下不再是干硬的碎石，而是厚厚一层草甸。草叶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
塞拉菲娜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喷雾瓶，瓶身上的标签印着绿色植物图案和几行小字。她拔掉瓶盖，往自己身上喷了好几下——先是手腕内侧，然后是脖子两侧，最后弯腰喷了喷裤脚和鞋面。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气味。那种浓郁花香，清冽的，还带一点草本辛辣味的香。
很熟悉。
乌利尔正眯着眼辨认那个味道的时候，塞拉菲娜把瓶子递到他面前。
“喷一喷。防虫。”
他正欲说自己有驱虫小香袋，但这可是个揭晓谜底的好机会，于是接过瓶子。类似塑料的瓶身，按压式喷头，绿色标签上印着几片薄荷叶和某种他不认识的植物剪影。标签正中央，用大大的黑体字写着商品名。
花露水。
乌利尔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他手忙脚乱地把瓶子翻到背面。成分表、使用方法、生产日期、保质期，一样不少。
他发愣了一瞬。
“这是从哪弄来的？”他举起瓶子，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塞拉菲娜疑惑地眨了眨眼。
她大概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驱虫喷雾能让乌利尔产生这种反应，但还是回答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在回答老师课堂提问。
“买的。玛尔沃大商场。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她顿了顿，微微歪头，“驱赶野兽吗。”
（玛尔沃？什么？）
“不是——”乌利尔把瓶子在手里翻了个面，指着标签上那三个大字，“这个。花露水。这东西叫花露水？”
“瓶子上这么写的。”塞拉菲娜又看了一眼那个瓶子，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有什么问题吗。效果很好。最近流行起来的。喷了之后蚊子不咬，蜱虫也不上身，味道也不错。推荐的那个学姐说她妈每次进雨林都带这个。”
乌利尔把瓶子还给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需要先消化一下这个信息：异世界有驱赶蚊虫的花露水。不是冒险者公会卖的炼金药剂，不是在草药铺现买现捣的土方子，在地摊上卖的散货。是有标准化包装、写了成分表和保质期的、摆在商场货架上明码标价的花露水。
他的世界观发出一声清脆的龟裂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绿瓶子，陷入了对异世界产业结构与跨世界商品命名体系之巧合程度的深度怀疑。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会儿，判断这个反应不属于“需要紧急处理”的范畴，便从乌利尔手里把花露水拿了回去，收回背包侧袋，拨开面前那丛灌木，先一步踏进了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