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在塞拉菲娜发丝上一格一格滑过。
塞拉菲娜走在最前面，走了一段，她停下脚步，从腰包抽出地图展开，指尖沿着一行手写标注缓缓移动。地图边角被林间湿气浸得微皱，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扫一眼地图，又抬起头比对前方一棵长着紫色真菌的巨树，随后毫不犹豫地往右边走去。
乌利尔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左手拎着她的备用采集袋，右手拨开一片垂到眼前的宽大叶脉，叶面冰凉湿滑，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走路的姿势略显松垮，目光四下乱飘，雨林里的景观对他来说非常稀奇。看着看着，还有一只散发着荧光蓝色的怪异飞虫从他鼻尖掠过，他随手将虫子扇飞。
这副模样，跟周末被硬拉去逛商业街、全程负责拎包的倒霉男友没有任何区别。
他偏头打量旁边一株盘在树干上的藤蔓。藤身足有手臂粗，表皮泛着不自然的暗紫色，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这玩意……会咬人吗？”
塞拉菲娜扭过头看了一眼，折好地图塞回腰包：“那株不咬。你右手边三步外那丛矮灌木，碰一下会麻痹几小时。”
乌利尔的右脚悬在半空，默默缩了回去。
然后他没走两步，用靴子尖踢了踢脚边一朵形似水母的巨大蘑菇。蘑菇猛地收缩，喷出一股黄绿色的粉末。他迅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阵可疑的粉尘。
“我们在这儿溜达，会不会突然从头顶掉下来一条毒蛇？或者拳头大的毒虫？有会喷腐蚀液的蘑菇麽？一口把人吃掉的食人花呢？”他的视线在周围树干上跳来跳去，“甚至是那种会做什么事才能解毒的魔物？”
“都有。”塞拉菲娜拨开面前的垂藤，语气平淡，“不过对银级以上构不成致命威胁，只要你不主动把头伸进食人花嘴里。你怕的话就走我踩过的路线。”
乌利尔跟上她的脚印，干笑了两声。
又走了十来分钟，塞拉菲娜在一棵根系虬结的古树下停住。
树根下方有一个潮湿的阴暗夹缝，夹缝边缘生长着几簇颜色惨白的植物。叶片表面浮动着细微的银色脉络，在阴影中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找到了。”
她把采集袋从乌利尔手里接过来，单膝跪地，从腰侧抽出一把细刃小刀。
乌利尔扫了一圈四周。树影重重，鸟鸣从高处传来，地面除了几片飘落的枯叶，没有半点动静。
“我帮把手？这种钻泥巴的脏活累活，交给我这种男性来吧。”他低头看她用小刀小心地剥开根系表面的苔藓。
塞拉菲娜的刀尖稳稳挑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根须，没抬头。
“你知道怎么处理吗？切错位置，汁液流失超过三成，整株就废了。”
乌利尔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闭嘴了。
塞拉菲娜从腿环上的随身包里抽出一把小巧的银质镊子，以及几个透明的水晶薄片。
“转身，看外面，放哨”
“哦。”乌利尔应了一声，往左踱了两步，踢开一颗松果。然后往右踱了两步，仰头看树冠漏下的碎光，手指在裤缝上打了会儿节拍，熬不到几分钟又绕回来。
“说起来，这东西到底能干嘛？”乌利尔对着空气发问，“我看有的什么冒险小说里写，这种长在犄角旮旯还会发光的草药，吃一口就能突破等级瓶颈，或者能让人凭空暴涨几十年魔力什么的。不会就是那种吧？”
塞拉菲娜拧紧瓶盖，拿起下一株。
“不是。调配药剂的辅料，帮助身体在短时间内调整到最佳状态。王国擂台大比前用的。”
乌利尔的眉心慢慢拧起来。
“调整到最佳状态……那不就是兴奋剂？”他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违禁品，“吃这个参加学院比赛，不违规吗？组委会不管？”
“不。”
塞拉菲娜把最后一株处理好的根须放进瓶子，盖好瓶盖，用袖口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
“另外，别因为聊天忘记了放哨。”
乌利尔耸耸肩，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微光。
观测者，启动！
他的视界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雨林的色彩褪去，空气中流动的以太化作无数条发光的蓝紫色丝线。他环顾四周。视线穿透了重重树干与灌木。方圆几百米内，只有代表着普通虫鸟和微小魔物的黯淡绿光在缓慢移动。没有任何危险的存在。
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我在看着呢，你放心。”他把视线收回来，接过她递来的采集袋，“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采集任务直接挂冒险者公会不行吗？费时费力跑这么远，采集难度又不高。”
“只有自己从头到尾完整地做过一遍，亲自丈量过路程和采集难度，才知道该付多少报酬。”
塞拉菲娜拍掉膝盖上的碎苔屑，直起腰，看向他。
“更重要的是，核心技术与流程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才不会在别人拒绝接单时被卡脖子”
她说得很认真，没有说教的意味，也不像在炫耀什么。
乌利尔看着她把采集袋装进背包。
卡扣卡了一下，她拽了两次才扣上。背包带又从肩头滑下来，被她默默推了回去，动作明显有些生涩。
“手法有点不熟练啊。第一次干这个？”
听了乌利尔的锐评，塞拉菲娜把背包甩上肩膀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他，嘴角那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收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对。还是带着男友一起的第一次。”
语气平淡，却绵里藏针。
乌利尔连半秒都没停顿，无比自然地接上了一句。
“也是我的第一次。”
风从树冠之间穿过去。
鸟鸣声忽然变得很远。
塞拉菲娜维持着那个死鱼眼的表情看了他三秒。乌利尔也维持着拎包站着的姿势看了她三秒。
一坨鸟屎突然掉落下来，正好砸在两人中间的烂泥地上，发出“吧唧”一声。
“走吧。”
塞拉菲娜迈开腿，直接越过乌利尔，拨开垂藤往回走的方向迈出步子。
“哎？”乌利尔愣了一下，立刻迈步跟上去。
“这就可以了？直接回去了？我的第一次体验就这么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