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
塞拉菲娜的回答简洁得只有一个单音节。
“没那么轻松，还有别的材料要采。乌利尔同学还挺幽默的。”
乌利尔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认命之间的鼻音，眼前这个女人连讽刺都像念课文一样平淡。
塞拉菲娜已经拨开下一丛垂藤往前走了。她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位置上，乌利尔跟着她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但也少了看风景的余裕。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翻过几根横七竖八的巨大倒木。
半小时后，塞拉菲娜在一处布满青苔的岩壁下停住。她再次掏出工具，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挖刨。
乌利尔站在一边，十几步远的位置，背靠一棵粗壮的阔叶树，开启警戒模式。
前五分钟，他还认真地扫视了周围几圈。树梢没有异常晃动，水面没有异常波纹，灌木丛没有异常抖动。
又过了五分钟，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一只拇指那么大的甲虫沿着树干爬过他的肩膀旁边，他目送它爬了二十厘米远，从树干的裂缝里钻进去了。
再过了五分钟，他开始数对面树冠上有几颗果子。数到第六颗的时候，忘了自己是从左往右数还是从右往左数的。
就在他的注意力即将和果子一起掉在地上的时候，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乌利尔瞬间绷直了背。
一团橘黄色的东西从叶片间挤了出来。
这小东西脑袋溜圆，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贴在圆脑袋上，四条腿短短的，尾巴拖在身后晃了一下。怎么看，这都是一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橘猫，就是像耳朵没了。
乌利尔和那只橘猫对视了两秒。
猫没动。他也没动。
于是他冲着地上的小橘猫勾了勾手指。
然后猫朝他走了两步，慢悠悠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走到他鞋尖前面停下来，仰起脑袋看他。
乌利尔低头仔细打量了这只猫。
——这不就是橘猫吗。
异世界也有橘猫。
猫歪了一下圆脑袋，顺从地贴上乌利尔的皮靴，用脑袋侧边蹭了一下他的脚踝，毛茸茸的尾巴绕着他的脚脖子蹭来蹭去，还时不时扫过另一边的脚踝。毛茸茸的触感透过裤腿布料传过来。
乌利尔瞬间破防，直接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猫没躲，这小家伙脾气好得出奇，不哈气也不挠人。他又搓了搓它的耳朵根，猫仰起脑袋把下巴往他掌心里送，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可以啊兄弟，”乌利尔压低了声音，手指挠着猫的下巴，“你这脾气也太好了。”
猫眯起眼睛，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毛尖痒痒的。
塞拉菲娜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夹杂着铲子刮擦岩壁的声响。
“乌利尔同学，留心。这一带也在圆头虎的狩猎范围内。”
乌利尔撸猫的手猛地一顿。
“成年圆头虎的讨伐评级是黄金级，需要一个标准编制的冒险者小队。”
他的手指还搁在猫下巴上。猫不满地拱了他一下，催他继续挠。
乌利尔的视线缓缓落回到面前这只橘猫身上。
圆脑袋。
橘黄色的毛。
——“圆头”虎？
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问：“那……未成年个体呢？跟普通小猫差不多大吗？”
塞拉菲娜边挖边答。
“不是。成年体高三到四米，幼年体一米左右。”
乌利尔把面前这只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头到脚总共不超过四十厘米，说身高估摸着也差不多。
他呼出一口气，双手插进它的腋下，一把将它抱了起来。猫顺从地让他托着前腿抱起来，还奶里奶气地“喵”了一声。
（回头让塞拉菲娜也摸摸。这手感谁顶得住）
塞拉菲娜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抬起头，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乌利尔面不改色地把猫往怀里揽了揽。猫很配合，安静地趴在他手臂上，尾巴垂下来晃悠。
“没听到。什么声音？”
塞拉菲娜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侧耳又听了两秒，什么都没听到。
“……应该是我听错了。”她转回去继续埋头苦干，铲子刨出了一大块土，“不过你自己注意点。如果听到猫叫声，要提高警惕。”
乌利尔托着猫的前腿把它举到面前，它的腿在半空中左摇右摆，像跳舞一样晃荡着它。猫也不挣扎，圆脑袋歪向一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用手指轻轻捏着猫的前爪晃了晃，猫配合地把爪子搭在他手指上。
“为什么？”沉浸在撸猫的快乐中，乌利尔头也不抬地问，“圆头虎的叫声跟猫似的？”
刀刃切开根茎的清脆声响从另一头传来。
“那倒不是，不过书上记载过一种罕见的特殊个体。”塞拉菲娜用最冷静的声音进行着最致命的科普，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叫历战个体。长期生存后形态会发生显著变化，体型退化到和普通家猫差不多大。但力量完全保留，速度是普通圆头虎的十倍。”
乌利尔抓着猫爪的动作停住了，更准确的说是僵住了。
猫看着他，他低头看着猫。
猫的尾巴在他手臂上慢悠悠地绕了一圈，见他不挠了，甚至疑惑地甩了甩尾巴，用前爪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
塞拉菲娜的声音继续飘来：“那种个体会利用小型无害的外表接近猎物，先装可爱让对方放松警惕。等到猎物完全解除防备，再用压倒性的速度和力量一击毙命。”
“咔嗒”一声，她拧好了最后一个瓶盖，扣好腰包的搭扣，刚好结束采集。
“好了，这一批——”
她转过身。
乌利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的猫往旁边草丛里一丢，手臂拉出一道残影。
猫在空中划了一道不怎么优雅的弧线，消失在那丛他之前盯着看了五分钟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剧烈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传出一声“喵嗷——！”的怒吼。音色虽然还是猫那种，但是音量和体型完全不匹配，震得灌木叶片簌簌往下掉。
塞拉菲娜的视线从抖动的灌木丛移到乌利尔脸上。
乌利尔把手背到身后，面色如常。
“你刚才说的猫叫声，”他朝灌木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这种声音吗？”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灌木丛一眼。
“我没听过实际的叫声。”她平静地回答，“但应该是。”
乌利尔二话不说，大步流星跨上前，一把抓住塞拉菲娜的手腕，拔腿就跑。
他绝不能在这里跟一只十倍速的黄金级魔物硬碰硬。稍微一动真格，他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普通学生”人设就会瞬间崩塌。
要是打不过那还更尴尬。
塞拉菲娜被他拽着跑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
跑出三十米后，她开口了。因为跑动的缘故，声音带着轻微的气喘。
“乌利尔同学。我们跑不过它的。”
“别说丧气话，”乌利尔头也不回，手掌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死紧，“快跑。”
他的鞋底踩在溪涧边的石头上打了一下滑，踉跄了半步又稳住，继续往前冲。
再前方是一片比人还高的密集树丛，乌利尔咬紧牙关，他用肩膀撞开叶片，拽着塞拉菲娜一头扎了进去。
刚穿过树丛，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差点迎面撞上一根粗壮的树干。
二人急刹车站住。鞋底在泥地上搓出一道浅沟。
那根树干是黄褐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短密的绒毛。
但树干不会长毛。
乌利尔缓缓抬起头。
那根本不是什么树干。那是一条粗壮有力的兽腿。连着巨大的脚掌，爪尖从趾缝里伸出来扣在泥地里。
再往上，是比人还高一倍的庞大身躯。黄褐色的皮毛覆盖着隆起的肌肉块，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沙沙声。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颗脑袋转了过来。
圆圆的。耳朵贴在脑袋两侧。琥珀色的眼睛从上方俯瞰下来。
嘴里叼着一只还没咽下去的狐狸，后腿从牙缝里露出来，还在抽搐。
一对磨盘大小的眼睛里，金色竖瞳死死盯住了两人。
真是前有虎，后有小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