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拽着塞拉菲娜一头扎进左手边的岔道。
这个方向根本没有路。灌木从两侧挤压过来，垂落的藤蔓不断抽在脸上，锋利的枝条擦着脸颊掠过。脚下的泥水飞溅到皮靴上，还溅到了身后的塞拉菲娜身上。乌利尔抬起空着的左手，拼命扒开挡路的带刺藤蔓，拽着身后的女孩在错综复杂的树根间跳跃躲闪。
塞拉菲娜被他拽着跑，另一只手还要护住肩上哐哐作响的采集袋。前面有乌利尔开路，但时不时仍然需要她躲避两侧的障碍，像是被乌利尔拨开又反弹回来的枝条。
“乌利尔同学。”她的声音因为剧烈跑动一颠一颠的，“希望你的逃跑路线不会引来第三只麻烦。”
乌利尔没空回头，像跨栏一样跳过一根地上的圆木：“你先祈祷后面那两只别追上来再说！”
塞拉菲娜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你不会是为了牵手才故意选这条路吧。”
她的声音穿透树叶的沙沙声，精准地钻进乌利尔的耳朵。
“哈？”乌利尔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就扫了一眼，又转了回去，怕一下不看路撞什么东西，否认因为急躁有些破音，“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身后卷起一阵狂风，接着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那只体型庞大的圆头虎发动了攻击。一个标准的饿虎扑食，巨兽的利爪狠狠拍在两人侧后方的一棵参天大树上。
碗口粗的树从中间断成两截，巨大的树冠轰然倒塌，砸得地面剧烈震颤，漫天残枝败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差点把两人直接掩埋。
扬起的烟尘里，圆头虎庞大的身躯从断树后面跨出来，脚掌踩在树干上，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锁定了前方两个小点，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乌利尔的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借着大树倒塌的掩护，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精准地捕捉到了前方的一处地形
那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远古巨树。树干粗到十几个人合抱都围不住，灰褐色的树皮龟裂成一块一块的纹路，根部因为腐朽和风化，天然形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树洞。
那个尺寸，圆头虎绝对进不来。
“这边！”
乌利尔脚下发力，拉着塞拉菲娜在泥泞中滑出一个急转弯。两人一前一后一头扎进树洞，几乎是连滚带爬的。
树洞内部的空间出奇的宽敞，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木与青苔混合的奇特气味。
两人靠在粗糙的树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塞拉菲娜抬起手，用手背抹掉脸颊上溅到的一点泥水，把采集袋放在脚边，匀了几口气。
“观察力很好。”她平淡地给出一句夸奖，“能注意到这个树洞。”
乌利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要回一句“那当然”——
“但前提是那只小猫没有追上来。”紧接着塞拉菲娜话锋一转，“另外这种树洞里面，可能有毒蛇或者其它穴居魔物。”
乌利尔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要乌鸦嘴。”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整棵巨树都震了一下。
木屑从洞顶簌簌往下掉，落了乌利尔一肩膀。
他猛地转头看向洞口——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面孔堵在洞口外面，眼珠子从洞口往里瞪，瞳孔因为光线不足而放得溜圆。
圆头虎把鼻子凑到洞口嗅了嗅，呼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腥臭味灌进洞内。
然后发现猎物躲在里面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抬起那只粗壮前爪，顺着洞口狠狠掏了进来。爪子胡乱地抓了几下，碎木屑四处飞溅。
爪子离乌利尔的鞋尖还差半米，但够不着。
乌利尔盯着那只盲目挥舞的巨爪，又看了看被卡在洞口外无法前进半步的巨大身躯。确认这怪物绝对进不来后，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进不来了吧？”他站起来，双手叉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嚣张，“你这肥猫！脑袋大身子圆！进来抓我啊！”
圆头虎的爪子又往里掏了一下，吓得乌利尔一哆嗦，但还是够不着。
乌利尔看准机会，一脚踢在伸进来的虎爪侧面给自己挽尊。圆头虎吃痛，猛地将爪子抽了回去，洞口外面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
然后洞口的光线重新透了进来。
“踢到铁板了吧？”乌利尔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塞拉菲娜走去，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它掏累了自己就走了，猫科动物的耐心——”
然而塞拉菲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洞口方向。
“乌利尔同学。”
“嗯？”
“它在往里挤。”
身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豆声。
乌利尔回头。
只见圆头虎那颗硕大的脑袋，竟然硬生生地挤进了树洞口。
那张圆脸被洞口两侧的木头挤得变了形，脖子上的肌肉诡异地扭曲着。原本坚硬的头骨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软，像是一团橘黄色的面团。它一点一点地往里拱，肩膀和前爪跟着挤了进来。
它用锋利的爪子死死抠住树洞内壁，庞大的肩膀开始发力。洞口边缘的坚硬木质被硬生生挤碎，木屑四处飞溅。这只巨兽正在用纯粹的蛮力，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塞进这个本不该容纳它的空间。
“我靠！”乌利尔一步跳到塞拉菲娜身边，“猫科动物会缩骨功！”
塞拉菲娜站在乌利尔旁边。她看着眼前这极具压迫感的一幕，又转头看了看满脸惊恐的乌利尔。
“乌利尔同学，你刚才很勇敢。”她的语气真诚又平淡，“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利用树洞的地形限制它的活动范围，在这里击杀它吗？”
乌利尔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里挤的圆头虎。虎爪已经够到刚才他站的位置了，爪尖在地面上犁出五道深沟。
再往树洞深处看了一眼——洞穴不是死胡同，另一端隐隐透进来一点光。
“那还用说吗。”他一把抓住塞拉菲娜的手腕，“跑啊！”
两人往树洞深处跑去。那里既然有光，大概率就有一个通向外界的出口。只要能钻出去，就能甩掉这只懂缩骨功的变态肥猫。
前方那团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是个出口。
他加快脚步冲出去，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圆形空地，没有任何树木遮挡。而空地的正前方，是一道笔直向上的陡峭崖壁，高耸入云，光滑平整，几十米的高度让人绝望。别说攀爬，连个放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头顶的天光照下来，被崖壁框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空地的中央，只有几根粗壮得夸张的巨大藤蔓，直径足有几米宽，像死去的巨蟒一样横七竖八地穿过地面，显示出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乌利尔把整个空地环视了一圈。
除了他们刚刚冲出来的那条树洞通道，这里没有任何出路。
死路。彻头彻尾的死路。
乌利尔呆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堵高不可攀的崖壁，无意识地攥紧了塞拉菲娜的手。
塞拉菲娜站在他身旁，非常冷静地抽出被他握得有点疼的手腕，她转过身，面向来时的那个树洞出口。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冷静，“先是激怒，利用树洞把圆头虎引进来，再在这片死路里解决它。很好的作战计划，对吗，乌利尔同学？”
她说话的同时，身后那个树洞出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圆头虎庞大的身躯从通道里缓缓爬出。它身上原本顺滑的橘黄色皮毛被木刺刮得乱七八糟，上面还沾满了灰尘和木屑。
它爬出来后，抖了抖被挤乱的毛，慢慢直起身子。
空地中央的光线毫无遮挡地照在它身上。黄褐色的皮毛下肌肉起伏分明。
它看着乌利尔。
乌利尔看着它。
“吼————”
乌利尔忽然觉得。
自己刚才那一脚，好像踢得有点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