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的眼睛里闪过一束光芒。
观测者,启动。
他的视界刚刚发生转变,密密麻麻的强光就从四面八方扎进视网膜,岩壁、地面、帐篷、铁锅、烧烤架,每一个物体表面都在反射着刺目的银白色光斑,像有人拿了几十面镜子同时照着他的眼睛反射太阳光。以太光辉充斥了整个空间,简直就是光污染现场。
这个离谱的强度。这个瞎眼的光污染级别。绝对是辉光级独有的特征。
全天下哪个辉光级会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答案只有一个。
老妈来了。
“呃啊——”
乌利尔猛地闭上眼睛。他双手死死捂住脸,极其痛苦地发出一声悲鸣。一半是眼睛被刺得生疼,另一半是灵魂深处的疲惫——他太清楚这种手笔了。
整个洞窟干净得像被舔过一遍。还有这些手笔。光是想到老妈也跟着,就绝望了起来。
这声突如其来的惨叫把刚刚走过来的塞拉菲娜吓了一大跳。
随后身后就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塞拉菲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边,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小刀刀柄。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片洞厅,帐篷、烧烤架、铁锅、石壁、洞顶,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被扫了一遍。
“怎么了?”她的声音紧绷,摆着标准的应敌预备姿势,“有人偷袭?还是触发陷阱了?”
乌利尔捂着眼睛愣在原地。
完了。难道告诉她——“我只是观察了一下环境,然后差点被自己老妈留下的光闪瞎?”
还是说——“这里的帐篷、锅、烧烤架,全是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绝对不行。
乌利尔急中生智。他猛地直起腰,右手五指张开,用力捂住自己的右眼。左手夸张地向前伸出,整个人摆出一个仿佛在施展什么禁忌秘术的扭曲造型。
“阿玛忒拉斯!”
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来回弹跳。忒拉斯,拉斯,斯……
塞拉菲娜抽短刀的动作顿住了。拔出来两厘米,卡在刀鞘半截。她那双死鱼眼直愣愣地看着乌利尔,眼神里充满了不知所措与难以理解。
乌利尔干咳两声,缓缓把胳膊放下来。眼角的余光确认了一下塞拉菲娜的反应——她没在观察周围了,也没在警戒状态了,她被这个中二到令人发指的姿势和那句不知所云的咒语彻底控住了。
“我没事。”他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被晃花的眼睛,眨了几下试图让视野恢复正常,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吃饭吧。这锅菜我看像是刚做不久的。”
说着,他朝铁锅旁边的平整石头走过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刚迈出两步,哗啦一声。一股冰凉彻骨的液体突然从他头顶倾泻而下,水流顺着乌利尔的头发流进脖子里,瞬间浇了他个透心凉。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刺鼻薄荷与香灰的古怪味道直冲鼻腔。
乌利尔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塞拉菲娜站在他身后,右手举着一个空了的细颈玻璃瓶。
乌利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领口,又抬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瓶。瓶身上贴着一小片羊皮纸标签,上面用通用语写着“圣水·解除诅咒用”。
字母排列得一丝不苟,是炼金工坊的标准制品。
“你干嘛?”
“这个圣水是专门用来解除强效精神控制和诅咒的。”塞拉菲娜把空瓶还对着乌利尔甩了几下,确保没有浪费,“突然惨叫,举止异常,说出听不懂的咒语,紧接着用完全不符合当前危险等级的态度走向一锅来历不明的食物。圣水是最稳妥的解除手段。”
乌利尔大声抗议,“我没中诅咒!”
塞拉菲娜的手已经从腰包里掏出了第二瓶圣水。拇指推开瓶塞的动作行云流水,手腕高高抬起,作势又要泼过来。
“停停停!我真没有中诅咒!”乌利尔双手在胸前疯狂挥舞,后退半步,“我是你的租借男友啊,看清楚!”
听到“租借男友”几个字,塞拉菲娜的拇指停在瓶塞上。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终于是没了进一步的动作。
“那你解释一下。”她把圣水瓶放回腰包,目光却依然像审视怪物一样上下打量着乌利尔,“突然捂眼惨叫,摆出意义不明的姿势,喊出一句不属于任何已知魔法体系的……咒语。然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坐下来要吃饭。这锅饭出现在一个没有主人的帐篷旁边,所有补给整整齐齐却不见人影,锅里的食物还在冒热气,搭帐篷的人好像凭空蒸发了。这种看不见的危险比圆头虎糟糕十倍——而你居然这么淡定。”
乌利尔顺着她的话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塞拉菲娜说得太有道理了,从她的视角看,他刚才的表现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所以我去试毒啊。”乌利尔硬着头皮解释,走到平整石头边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随身餐具,“我先吃,有毒我先倒,没毒你再来。你看,这叫舍己为人。”
乌利尔果断盛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熟悉的霸道香料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没跑了,百分之一万是老妈的手笔。
“没毒。好吃。你也尝尝?”
他把勺子递出去。塞拉菲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不仅没有上前,反而退到了一根石柱旁边。她背靠着石头,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从背包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干粮,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小口。
乌利尔嚼着排骨,看着像哨兵一样站得笔挺的塞拉菲娜,眉头微微皱起。这样下去不行。她连饭都不肯吃,那两顶铺得整整齐齐的帐篷她绝对也不会碰。以她的性格,肯定宁愿靠着石头站一整夜,也不可能睡进“未知陷阱”里。
要是明天被搜救队发现的时候顶着黑眼圈啥的,按她的性格指不定会说什么腹黑发言,到时自己可就社死了。不行
得忽悠。而且是那种听起来很专业的忽悠。
“其实吧。”乌利尔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开口,“我看过很多冒险者传记。冒险者之间有个不成文的互助传统。深山老林里看到别人留下的帐篷和补给,不是让你绕开走的,是让你用的。”
塞拉菲娜停止了咀嚼,目光转了过来。
“这主要是为了给后来迷路或者遇险的人提供救助便利。把物资留在关键地点,比事后搜救队再来找人有用得多。前人留下一口吃的、一顶帐篷,等于把一个逃生机会放在这里。你用了这份物资,回头再往里面补一份你自己的东西,这个规矩就传下去了。”他舀起一勺汤汁,吹了两口,吸溜一下。
塞拉菲娜看着那口锅,开口了。
“比如?”
乌利尔赶紧加大忽悠力度:“喝了人家的水,就留下一点抗毒药剂。吃了人家的饭,就放点燧石或者水。帮的是下一个路过这里的人,这是一种非常神圣的互助精神。”
地下大厅里回荡着乌利尔真诚的声音。
塞拉菲娜安静地听完。
“有点道理。”
乌利尔趁热打铁,拍了拍身边那块平整石头旁边的位置:“所以别站着了,坐下来吃点东西。你不补充体力,明天走不动,搜救队就得抬着你出去,那多丢人。”
塞拉菲娜犹豫了片刻。她终于离开那根石柱,慢慢走到篝火旁,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这里确实很安全。”塞拉菲娜看了一眼地上毫无踩踏痕迹的灰尘,顺着乌利尔的话应了一句,“没有捕食者活动的痕迹,连小型穴居生物的粪便和足迹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
乌利尔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排骨。
(当然没有)
(辉光级的气场在这儿罩着,这洞窟大概是整个雨林最安全的地方,比学院宿舍还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