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刚传来一点动静,乌利尔就醒了。他拉开帐篷的拉链,打着哈欠钻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塞拉菲娜已经坐在昨晚那块平整石头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领翻得整整齐齐,膝盖上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正往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精准地锁定了乌利尔。
“乌利尔同学,你的心还真够大的。”她把笔记本合上收进腰包,平淡地开口,“运气也不错。没人守夜还能睡得这么熟,甚至还打呼噜了。而且确实什么事都没发生。”
乌利尔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随口敷衍了两句,“啊哈哈,可能昨天跑累了,没事是好事。”
说着,他翻出干粮和水。早餐很简单,带来的饼干,还有一壶凉水。他坐在石头上刚啃下一口,塞拉菲娜的视线就扫过来了。
“眼屎。”
乌利尔把饼干往大腿上一放,抬起手背在眼角蹭了两下。第二次了。
“吃完就出发。”
乌利尔抓着饼干的手停在嘴边,四连发不带喘气的问题蹦出来:“去哪?还要去挖材料?几点了?不在这儿等救援吗?”
塞拉菲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速平稳地还了他一套四连击:“找路出去。不挖了。应该已经天亮了。这个地下裂缝太隐蔽,搜救队很难发现。不如自己走出去。”
乌利尔无言以对。他嗷嗷两口把饼干塞进嘴里,就着水壶灌了一口凉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两人沿着洞厅另一侧一个没走过的洞口往里走。这条路比来时的狭缝更窄,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到处都是突出的尖锐岩石和湿滑的苔藓,乌利尔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能通过。脚下的路起伏不平,有几段几乎是直直往上爬的碎石坡。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的通道尽头透出了一抹亮白色的天光。
两人加快脚步走出洞口,迎面撞上了一阵带着草木腥味的强风。
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向外突出的山腰平台,大概几张桌子拼起来那么宽,视野开阔,景色怡人。往前几步就是断崖,高度不算太夸张,大概只有几十米。断崖下方七八米处是连成片的树冠,郁郁葱葱,枝叶交叠得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色绒毯。再往远看,整片古代树雨林在脚下铺展开去,参差不齐的树冠形态各异——有的圆如伞盖,有的尖如塔楼,有的树冠上缠满了开紫色小花的藤蔓。几只翼龙那么大的飞鸟在远处盘旋。晨光从东边斜斜地铺过来,确实天亮不久。
乌利尔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石壁几乎垂直,没有可以攀爬的落脚点。不过也就七八米的落差,底下是厚实的树冠层,枝杈密集,看着能接住一个人的重量。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角度,转身看向塞拉菲娜。
“没路下去。不过跳到树上应该能缓冲。你能跳吗?要不我先下去,在下面接你。”
塞拉菲娜摇了摇头。她伸手在腰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打磨得极其圆润的透明魔晶石。
“不急。景色不错,先合个影留念。”
乌利尔低头看了看那颗魔晶石,满脸诧异,“……怎么做?”
塞拉菲娜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立。距离把握得很精准,恰到好处,近得能闻到味道,远到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她把魔晶石举到两人面前,平静地指挥。
“看光圈。”
乌利尔抬头。头顶半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点,圆圆的,像一颗挂在天上的小月亮,正对着两人微微闪烁。他迅速咧嘴,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营业式微笑,和他拍学生证照片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咔嚓一声轻响。塞拉菲娜捏碎了魔晶石,一道强烈的白光瞬间闪过,晃得乌利尔眯起了眼睛。
合影结束了。
塞拉菲娜松开手,任由晶石碎屑飘落。
她双手合十,掌心泛起一阵微弱的玛娜光芒,双手轻轻搓了搓,再摊开时,掌心多了一张巴掌大的薄片。质感像相纸,表面还残留着一丝魔力的余温。
乌利尔瞠目结舌。
(拍立得!异世界版!)
然后塞拉菲娜打断了他的瞠目结舌,照片正对着他。
画面上的构图极其微妙。两人并排站在山腰平台上,虽然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但两人都没有做出任何偏头或者倾斜身体的亲昵动作。站姿端正得像是在拍冒险者公会的证件照。
照片里,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只不过,乌利尔笑得像个在做推销的商会职员,塞拉菲娜则挂着那种千金小姐式微笑。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评价这两人到底笑得有多开心。
“你要一张吗?”
好问题。
乌利尔居然得认真想一下。
带回去的话,老妈大概会很高兴,估计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半个小时然后找个相框裱起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而且这东西也算是个实打实的现充证明,以后被人说是给的时候,照片一甩出去,大型打脸现场。
不拿的话,态度就比较明确了——纯粹的交易关系,连个纪念都懒得留。
塞拉菲娜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没有等他想完,直接把照片塞进他手里。
“走了。”
丢下这两个字她转身走到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高台。下方树冠层传来咔嚓咔嚓的枝叶断裂声。
“哎,哎哎哎。”
乌利尔赶紧把照片塞进兜里,跟着纵身跳了下去。
接下来的发展十分顺利。
落地之后两人沿着地图往外走。走了不到一个钟头,迎面遇上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冒险者,领头的还举着一面画着搜救标识的三角旗。
领队一看见塞拉菲娜,立刻快步迎上来,一边念叨着“终于找到了”,一边掏出登记板询问失踪期间的行动路线。
塞拉菲娜三言两语,便把塌陷经过、洞窟路线和岩台位置交代得清清楚楚。
全程没人问乌利尔半句话。
倒是后面几个冒险者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眼里的猜测连遮都懒得遮。
乌利尔默默坠在队伍末尾,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一路走出雨林,他和塞拉菲娜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走出雨林抵达林地边缘的时候,几辆带有瓦尔德里奇家族徽章的豪华马车早早地停在那里。塞拉菲娜应付完搜救队,径直走到乌利尔面前。
“那我回去了。再见。”
“再见。”
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平时在教室里下课,平时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平时在食堂拼桌吃完各自起身——都是这个调子。
塞拉菲娜转过身,登上了最前面那辆豪华马车。
乌利尔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启动,直到她的马车轱辘轱辘消失在道路尽头。
愣了半分钟,依然没有“这次事件终于结束了”的实感。
又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找自己回城的马车。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刚才好像可以蹭她的车一起回去的。
不过,等他坐上那辆散发着汗臭味的公共马车后,他又自我和解了。
(这样也好)
(要是坐一辆马车回去,又不知道会怎么结束了。这种车,才是自己这种路人甲该待的地方)
他靠在马车车厢的硬木板座椅上,车轮碾过石子路,一路颠簸震得屁股生疼。
回到王都已经过了午后。
乌利尔揉着被颠麻的后腰,正准备先回旅馆洗个澡换身衣服,经过一条僻静的街道时,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面前。
乌利尔立刻停住脚步,定睛一看。
绿头发,精灵耳,冰山美人。
露米娜。
乌利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露米娜亲自跑来堵他,只有一种可能——又出事了。
露米娜单手抚胸,微微低头,声音大小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书记官。魔女大人已经换了据点。我来带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