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黛拉从表叔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瓦尔德里奇家的马车就停在街角。车夫远远瞧见她的表情，硬生生把招呼咽了回去，只默默拉开车门。
艾丝黛拉一言不发地跨上马车。
马车在骑士团总部大门前停稳。艾丝黛拉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便向迎上来的值班骑士报出了身份。
值班骑士张口结舌，大概想说团长正在忙，但对上她那眼睛之后，话又咽了回去，侧过身就让她进去了。
“砰”一声巨响，团长办公室的大门被一脚重重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的前一刻，里面似乎刚传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好几摞文件，有一摞歪了，最上面几张滑到桌沿，随时要掉下去的样子。
团长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被踹门声吓到，只抬头看向她。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也被抓得乱七八糟，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瓦尔德里奇小姐。请坐。来杯茶？”
“不喝。”艾丝黛拉在办公桌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要坐的意思，“卡加斯呢。”
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才开口。
“卡加斯骑士……目前是失踪状态。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他与一个不明组织存在长期往来。塞拉菲娜小姐的事件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艾丝黛拉的右手拍在那沓文件上，舞起一阵风，最上面几张纸滑过桌面飘到地上，团长顾不上去捡。
“那家伙已经死了。”
团长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身体一下坐了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应酬式的客套了。
话说到这，他有了大概猜测，艾丝黛拉去营救塞拉菲娜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就地正法了，这回是来问罪来了。
“你确定？”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艾丝黛拉目光灼灼，把团长瞪得冷汗直流，“骑士团内部到底有多少和他一样的人？彻查过了吗？”
“已经在做了。卡加斯这条线牵出来的相关人员，名单整理了一部分——”团长拉开抽屉，手刚伸进去，就被艾丝黛拉打断了。
“一部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属于王国最强者的压迫感迎面笼罩过去，“塞拉菲娜被绑架这件事，不是卡加斯一个人能完成的。诅咒教派的势力能渗透进骑士团，说明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几个人的问题，是整个骑士团的审查机制出了大漏洞。你是团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团长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也没有急着辩解。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远远传来的骑士训练喊号声。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艾丝黛拉面前。站定之后，微微欠身。
“我会把骑士团上上下下彻底肃清一遍。这件事我向你保证，也向瓦尔德里奇家保证。”
艾丝黛拉看着他。
塞拉菲娜失踪的那天晚上，这个中年男人站在第一线战斗，铠甲上全是灰和血，嗓子喊哑了还在调度人手，为了把那个怪物挡在居民区外，打到魔力耗尽。
她收敛了一些锋芒。
“我要卡加斯的档案。全部。”
团长眉头皱了一下：“档案涉及到骑士团内部人事管理，按照规定，冒险者公会不能干涉国家内——”
“我不是以冒险者的身份要的。”艾丝黛拉的语气骤然硬了一档，“我是以瓦尔德里奇家的身份要的。被绑架的是我表妹。”
团长没了脾气，带着去档案室找。
拿到手的档案厚厚一沓，装在一个文件袋里，封口绳上还挂着骑士团的蜡封。
艾丝黛拉夹着文件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团长的声音。
“瓦尔德里奇小姐。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她停住脚步，侧过头。
团长站在办公桌旁，斟酌了几秒才开口：“跟卡加斯有来往的那个组织……最近有不少传闻。从不同渠道流出来的，说他们的活动范围比之前预估的要广，在好几个城镇都露过面。还有人说他们一直在找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多加小心。”
艾丝黛拉只是点了点头，大步走出骑士团驻地。
拿到档案后的第二天，艾丝黛拉便开始寻找学院袭击事件的目击者。
但学院已经被夷平，学生和教职工也各自返家。光是确认他们的去向，就花了她整整一天。
等她终于从两个学生嘴里挖出关键信息，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卡加斯的档案、学院袭击的时间表，以及一张画满红圈的地图。
袭击当天，卡加斯恰好在学院附近执勤。
而塞拉菲娜，也恰好在那一天请了假。
她目前知道的就是塞拉菲娜正好在那天请了假，这其中万一有什么联系呢？
所以要去找一些学生或者教职工了解下当天的情况。
不过这件事不好办，学院被夷平了，现场是没法去看了。而且学生和教职工都放假了，现在各回各家，光是把它们凑齐就花了她一整天，期间的来回传话更是麻烦。
最后她从一个还在医院休养的学生口中听到了一些事情，学院长在袭击发生期间，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另外一个学生给的信息更直接。一个在校道上遇到黑衣人的低年级女生说，那些黑衣人似乎对学院很熟悉，悄无声息就摸进来了，总觉得像是有内部人员策应。
艾丝黛拉把问来的信息用大头针钉在墙上，把墙上已经钉上去的所有纸张连起来看了一遍。左边是卡加斯的任务记录，中间是袭击事件当天的时间线，右边是塞拉菲娜被绑架前后的行程表，最右边是王女安洁丽卡在袭击事件中的伤情报告——她是受害者之一，两个黄金冒险者护卫都牺牲了。
所有的线都在一个名字上打了个死结。
奥斯瓦尔德·卢瑟福。
他不是为了保护学生死的。他是知情者，是参与者。
艾丝黛拉太了解塞拉菲娜了——那个时间点请假，根本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她在整理自己知道的事情。
至少，艾丝黛拉对此深信不疑。
头脑风暴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冒出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奥斯瓦尔德到底是谁杀的？
他当时被发现在学院长室，死因根据骑士团的报告是贯穿心口的致命伤，对外只说“在袭击中遇难”。
最关键的一点，问过的所有学生和教职工里，都提到过一个名字，“圣剑魔女”。在礼堂的时候她从天而降，告诉他们可以反击了。
她在“魔女”这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圆圈旁边已经密密麻麻标满了线，有的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指向不同的事件，不同的地点。然后她的笔尖又移到另一个标签上——“魔法少女”。三姐妹。
在学院袭击事件中，这三个女孩紧跟着魔女，被多名学生目击。
巧合的是，目睹分割白昼与黑夜之剑那天，她们也在。
所以这不是巧合。魔女、魔法少女、教派干部、两处现场。
如果魔女是那记斩击的始作俑者，那奥斯瓦尔德大概也是被她干掉的，连人带他的秘密一起埋进了学院废墟底下。
那她到底是谁的人？
是教派的二把手，来清理叛徒的？还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势力，和教派在争什么东西？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能够随手斩出那种攻击的人，实力都绝不会低于辉光级。也就是说，整个王国里能和她正面抗衡的人，没有。
艾丝黛拉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岁月静好，不知道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剑正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他们也就不用担心这些。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拉德琳，她的搭档。
对方倚在门框上，弯起眼睛，那副表情，就差把“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写在脸上。
“抓到了两个。都是当冒险者的，趁他们跟其他成员碰头的时候埋伏了一手。你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
关人的地方是一间废弃仓库的地下储藏室。
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一个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另一个看着年轻些，瘦长脸，眼神到处乱飘。两个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好——好得不像刚被抓住的邪教徒，更像两个在酒吧斗殴里挨了两拳的倒霉酒客。看有人进来，用极其清澈且愚蠢的眼神看向艾丝黛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艾丝黛拉站到他们面前，开口发问：“说吧。你们是什么组织的，首领是谁，干什么的？”
鸟窝头抬起肿了半边的眼皮：“就、就叫教派，我也不知道全名叫啥，真的！我就是个底层跑腿的，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就干——”
瘦长脸被绑着椅子还在拼命往前探身，鼻涕泡都破了：“对对对，他们平时会给我们发一种奇怪的药，吃了能涨实力。平时不用干啥，偶尔帮上级做点任务就行，跟冒险者公会差不多，还不用交会费。”
“真的！跟公会差不多！不对，比公会还好点，公会还得抽成呢他们不抽！还没公会那么多规矩。”
“就是就是，任务做完了还能额外领补贴，出勤率高的话还有奖金——”
“够了。”眼看话题好像要跑偏，艾丝黛拉出声打断，“把你们知道的上级名字说出来。地点，联系方式，接头暗号。”
鸟窝头和瘦长脸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始嚎。一个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嚷嚷着买房欠下的钱还要还二十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悔过！我不是异端！我以后再也不乱信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地下室里回荡着两人极其接地气的鬼哭狼嚎。
艾丝黛拉听了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这两个人蠢得不像是在演戏。
他们大概直到被抓，都以为自己只是找了份福利不错、偶尔需要替上级跑腿的兼职。他们身上的装备也只是普通铁级冒险者的水准，身上甚至连基本的防侦测咒文都没加。
教派根本没在他们身上花什么心思，估计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干什么大事。就是一群被秘药钓上钩的底层打工人，拿来当消耗品用的。
她一句话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拉德琳跟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铁门，里面的嚎声透过门板还在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放了？还是继续关着？”
“放了吧。不过让几个信得过的盯着，至少盯一个月。有异常再报。”
拉德琳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艾丝黛拉回到了自己的据点，加上这次获悉的内容，再次理了理整件事脉络。
所有零散的线索、情报和目击者证词，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魔女。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她。学院袭击那天她从天而降，分割白昼与黑夜的斩击是她砍的，奥斯瓦尔德大概也是她杀的。卡加斯也是她的手笔。
两个被安插在王都的高级干部，一个叛了一个失控，她亲自来清理门户。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执行者。她来自教派内部——核心成员，至少是二把手，甚至可能就是统治者本人。
一个辉光级以上的敌人，藏在这个国家的暗处，而整个王国对此一无所知。
必须时刻防患于未然。不能让那个魔女继续肆意妄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