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仰面躺在国王套房的大床上,这张夸张的特大号天鹅绒软床,床很大。大到可以横着躺竖着躺斜着躺,怎么躺都碰不到床边,怎么用力也够不到床边。睡下五个人都绰绰有余。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大概比他全身行头加起来还贵的水晶吊灯,思考人生。
床头柜上还摆着一小碟酒店附赠的巧克力,金箔包装纸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这间房是露米娜口中“只能勉强请书记官和魔女大人将就一下”的国王套房,面积比他之前在学院住的那间宿舍大了有十倍,连浴室里的水龙头都镀着金,马桶都镶了金边。
然后他偏过头,瞟了一眼床边。
伽拉蒂娜坐在床沿的软榻上,背靠着堆成小山的靠枕,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书,床头灯打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极具母性光辉的柔光,整个人看起来恬静又安详。
乌利尔把目光收回到水晶吊灯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完了。
要一起睡。
他在心里掰了掰手指。和妈妈当室友多久了?差不多四年。
距离上一次和老妈同睡一张床,已经过去四年了。
他的身体在大床正中央不自觉地扭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条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住都住进来了,总不能去睡沙发,老妈肯定不能同意,露米娜她们也是。
嗯,没错。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小乌利。”
来了。该来的总要来的。
“你和塞拉菲娜小姐怎么样了呀?”伽拉蒂娜合上书,转过身来面对他,然后往床上一趴,双脚还勾了起来一摇一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美少女,就是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妈妈想听八卦”的笑容。
乌利尔随口敷衍:“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呀?”
“就……还行。”
伽拉蒂娜摇晃的腿突然停了下来,显然对这个回答完全不满意。她似乎开始了思考。
乌利尔余光扫到她的表情,知道自己今晚是躲不过去了。
“分手了。不上学了嘛,见不到面,感情就淡了。不如好聚好散。”
伽拉蒂娜愣住了。双手还保持着托腮的姿势,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松开了。
结果她笑了。甚至笑得比前面还灿烂,语气里带着一种乌利尔完全没预料到的真诚夸赞。
“没有一直吊着女孩子,很干脆地做了决定,很有男子汉的担当呢。不愧是小乌利。”
乌利尔感觉被戳了肺管子。
老妈总是这样,不管他说什么都能从里面找到一个夸奖的角度。
但这种时候的夸奖比骂他还让人难受,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事办得根本没那么漂亮。
人家塞拉菲娜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心态,他在这边纠结半天要不要拿照片,人家早就跳下崖了。好聚好散?聚都没聚过,散什么散。
“现在也还在王都呢。”伽拉蒂娜果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歪着头想了想,“要不要妈妈陪你回去找她说清楚?”
“不用。”乌利尔果断拒绝,“不上学了也不好天天去找人。一个样。”
伽拉蒂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然后她安静了下来,重新拿起那本书,乌利尔才瞥见是书名《如何处理婆媳关系》。
她翻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安静了大概五分钟。乌利尔得以安心休息,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就听见床边传来书合上的轻响,然后是软榻微微下陷又弹起的动静,再接着房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乌利尔睁开眼睛,盯着空荡荡的软榻和紧闭的房门,不明白她大晚上的跑出去干什么。
(总不能是去做宵夜了吧,不至于拉我起来吃东西吧……)
乌利尔想到有一种饿叫妈妈觉得你饿,决定继续睡。
大概过了不到半分钟,外头传来一声爆鸣。声音穿透了国王套房的隔音门,穿透了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穿透了乌利尔刚放松下来的耳膜,直直扎进他脑子里。
“呼啊——!?”
是琪拉的声音。琪拉。那个被摸个头能红到脖子根,被妈妈夸一句能在被窝里打滚写日记的阴湿宅女。
她发出了刚才那声爆鸣。
乌利尔赶紧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去看怎么个事,房门又开了。
伽拉蒂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露米娜走在前面,精灵耳透着极淡的粉色,但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手指不太自然地在打架。
芬里娅走在后面,毛茸茸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左右摇晃,眼睛里写满了“要干大事”的兴奋。
乌利尔看着这阵仗,后背缓缓靠上床头的软垫。
露米娜在床前三步远的位置立定站好,轻咳一声,努力维持平时那种的声线开口,但说到后面每个字都在打飘:“叨扰了,书记官。魔女大人说……房间太大了,床铺也很大,可以像以前那样——”
她的目光游离开了。她开始伸手卷自己垂在肩侧的一缕绿色短发,食指绕着发尾转了一圈又一圈,耳朵尖上那一抹粉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整个脖子蔓延。
“——一家人一块。”
乌利尔看着露米娜卷头发的那个动作,心里咯噔一声。
完蛋。
当年蹲在旧屋地板上听他吹牛逼的小丫头,现在也到了少女的年纪了。
芬里娅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姐的少女心正在开花。大声跟着复读了一遍。
“一家人一块!”
话音刚落,她助跑三步,起跳。
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砰的一声砸在床上。
她用四肢在床上爬了几下,爬到乌利尔身边,毛茸茸的红毛尾巴摇成了螺旋桨,然后伸手就要去抱他的胳膊。
乌利尔光速把双手抽回来,交叉抱在自己胸前。动作快得和在雨林扔出小橘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能让这丫头抱上来。这体格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便糊弄了!)
芬里娅抱了个空,歪头看他,犬耳耷拉下来一点点。乌利尔用逗狗的方式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接着戳了戳她的耳朵,从左边跟到右边,从右边跟到左边,耷拉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露米娜在旁边静静看了几秒,然后用贵族小姐参加晚宴时落座的那种姿势优雅地上了床。她坐在乌利尔另一侧的床沿上。
她坐下之后就开始整理裙摆上的褶皱,明明只有一小条,她整了三次还没整完。
伽拉蒂娜站在床尾,双手合十贴在脸颊旁边。
她正用一种极其欣慰、仿佛在看大丰收一样的眼神看着这边,那双灿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不言而喻的期待。
乌利尔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他的后背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咔嗒。
房门又响了。
琪拉站在门口。她显然是回房间做了什么准备工作才来的,常年遮眼的刘海被小心地拨到了耳后,身上的衣服换了,带花边睡裙。
她还往身上喷了香水,一股极淡的花香顺着门缝飘进房间。
她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红色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脸颊、漫过耳尖、漫过额头,最后连耳垂都红透了。她站在那里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副刚经历完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并且在这场斗争中惨败的模样,并且可能脑补出了一整套少儿不宜的连载剧情。
乌利尔看看琪拉,看看坐在床左侧正优雅地卷头发的露米娜,看看趴在床右侧正用尾巴蹭他手腕的芬里娅,看看站在床尾双手合十眼睛发光的老妈。一个被埋藏在记忆深处多年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四年年前。旧屋。炉火噼啪响。老妈目送着三个小姑娘离开,说过一句话。
“小乌利的儿媳妇走了,妈妈心好痛。”
(草)
(坏菜了,完了,要命了)
(老妈,不是,你来真的——)
他当时以为老妈是在开玩笑,也问过她是不是分不清女儿和儿媳妇,以为那事就翻篇了,怎么今天又……
他一看一左一右,还有即将进入战场的琪拉。
(这不是开玩笑)
(呱!不可以口牙!)
他把这三个孩子当孩子看待的,他当年给她们讲故事的时候她们才多高,教露米娜写字的时候她连笔都握不稳,给芬里娅投喂的时候她的犬齿还没长全,给琪拉讲商业原理的时候她连三角函数都还不会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不可以往那个方向发展!)
在这生死关头,乌利尔突然大喝一声,“和蔼!”
然后猛地甩开两边的手,当着四个人的面舞了个画手,然后带动全身旋转,鲤鱼打挺跳起在床上,给四人都看懵了。
“来。”乌利尔一把抄起鹅绒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元气满满的微笑,“我们玩枕头大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