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
乌利尔依旧在沙发上保持着脸埋掌心的姿势,像一尊被命名为“追悔莫及”的雕塑。
这下好了,一根筋变两头堵。
告诉她“刚才我是开玩笑的”?
不行。
以老妈的理解方式,这个“开玩笑”的指向完全不被他控制。她八成会理解成“小乌利说喜欢妈妈是开玩笑的,所以妈妈不用把自己当标准,大家现在就很好”,然后维持现状,继续枕头大战,继续儿媳妇培养,继续每天早上用爱心煎蛋配一句“腰酸不酸妈妈揉揉”。
另一头呢?说“不是那个意思”?
那问题就来了——哪个意思。
她追问一句“那小乌利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答。我……我喜欢你?哇嗷!
乌利利雕塑终于动了。
说不清那就跑路,之后再找机会曲线救国!
他一溜烟地弯腰穿鞋。鞋带系得飞快,手指翻了两圈一拉,比平时利索了不止一倍。
“小乌利?你去哪里呀?妈妈陪你去。”伽拉蒂娜听到动静,又打开房门探出个头。
乌利尔头也没回,又一溜烟跑到了楼梯口,落荒而逃。
“买栗子。我自己去就行。”
打着买栗子的幌子,乌利尔一头扎进了王都的街头。
他沿着商业街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他完全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难熬,那三个女孩绝对会被老妈进行极其可怕的完美儿媳特训。
得跑远点。离开王都、去一个老妈找不到或者至少不方便跟来的地方待上一阵。
等儿媳妇培养计划的热度降一降,他再回来,找机会把话头重新掰正。
乌利尔充分发挥了平民学生的街头打听能力,他在商业街的公告板前站了一会儿,又去常去的酒馆里坐了一阵,最后绕到了冒险者公会的大厅。
每到一个地方就跟人搭几句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王都周边有没有推荐的旅游好去处。
得到的推荐五花八门。
有个卖水果的老板娘说王都就挺好,王城那边的花园广场、中央区的商业街,够逛好几天的。
酒馆的角落里,一个冒险者拍着桌子推荐拉希大森林,说那里的树冠步道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自然景观,还能去亚人村庄做客。他正说到兴头上,酒馆角落里一个抱着竖琴的吟游诗人随手拨了一段和弦,嘴里跟着哼了一句“lahee~”,然后几个喝多了的冒险者开始跟着瞎哼,调子跑到了天边。
还有一个坐在公会柜台旁边的老冒险者,慢悠悠地说年轻人你要是有胆子就去地下城,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冒险者该去的地方,每一层都不一样,走到最深处能看到一般人一辈子看不到的东西。问他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又不说了,只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杯子继续喝。
而冒险者公会的接待员则是微笑着递过一张宣传单,“圣城托里多吧,如果想看人文景观,那边正合适。而且,那里的天然温泉可是全大陆闻名的。”
乌利尔基于现状合理分析了一番。
王都就算了,本来就是想跑远点,在城里兜圈子不叫旅游叫逛街。
拉希大森林——刚从那个什么古代树雨林里爬出来,短时间内对这个物种的栖息地没有任何故地重游的意愿。
地下城倒是听起来不错,但一个人钻地下城这种事的冒险等级明显超出了“普通学生”的人设范围。
圣城托里多。人文景观,温泉,离王都够远,不用钻洞也不用爬树。
而且一听名字就是讲究光明治愈的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暗杀和教派阴谋绝对不可能渗透到那儿去!去那里泡泡温泉,绝对是避难的天堂!
就它了。
乌利尔从冒险者公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
他走了两步才忽然想起来,说好去买栗子的。但是栗子摊都打烊了,只能说是路上嘴馋吃完了。
回到金雀花酒店顶层,伽拉蒂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织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到乌利尔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乌利,栗子买了这么久呀?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乌利尔立刻挺直腰板,双手交叠在身前,端起那副冷酷书记官的架子。
“打探情报去了。”
“哎呀,辛苦了。”伽拉蒂娜把手里织了一半的东西放下,完全没有要切魔女模式接他戏的意思,只是站起来凑近看他,伸出手摸了摸乌利尔的脸颊,“累不累?饿不饿?妈妈切点西瓜好不好?”
乌利尔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瞬间卡壳,眼看着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冰桶里捧出一个圆滚滚的西瓜。然后还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顺带把西瓜籽剔了,装到盘子里端了出来。
乌利尔沉默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爽吃。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第三块拿起来的时候终于重新调整好了状态,“魔女。”
伽拉蒂娜正在旁边继续切,乌利尔吃多少她就又切多少加进盘子里,被他忽然切到正式称呼的语气叫得愣了一下:“嗯?”
“书记官要出远门。处理非常重要的事务。”
“去哪里呀?去多久?跟谁一起去?”伽拉蒂娜手里的西瓜举在半空中,追问三连。
“去其他城市。”乌利尔继续保持书记官模式,语气公事公办,“为了伸张正义,贯彻旅团信条。我一个人。”
“那妈妈陪——”
“魔女。”
“那魔女跟你一起——”
“魔女。”乌利尔赶紧摆了摆手,把编好的借口抛出来,“这次行动需要单独执行。人多了容易被敌人察觉。你留在这里,带露米娜她们。这是书记官的判断。”
伽拉蒂娜把西瓜放回盘子里,用指尖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褪去了刚才那种不管不顾想跟去的热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认真的担忧。“那有危险怎么办?”
乌利尔本来想说“我一个成年男性出趟门能有什么危险”,但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他用那种平时跟家长开玩笑反驳的语气,随口胡诌了一个极其羞耻的条件。
“那我就喊三声圣剑魔女。你开传送门来我身边。”
这回答的潜台词是“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的”,一般家长听了会笑一下,然后说“别贫嘴”。
但乌利尔忘了一件事,他妈不是一般家长。
伽拉蒂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好。”
乌利尔总觉得自己好像又顺手挖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巨坑,但他现在完全不想细究。
(不管了。挖了就挖了。大不了在圣城的时候注意一下,别张嘴喊出任何跟“圣剑魔女”沾边的话就行)
他告诉老妈“明天就走”,顺带把盘子里又好几块西瓜塞进嘴里,起身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伽拉蒂娜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帮他把行囊塞得满满当当。
只是乌利尔没能逃过旅团成员的法眼。
那会儿他刚上完厕所,正要推门出去,厕所门一开,门口站着一个人,给他吓得人都弹了一下,还好是露米娜。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
(哪有人大晚上在厕所门口堵人的!)
露米娜直接切入正题:“书记官要出行。请问我们需要做哪些配合?”
乌利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们继续在王都展开行动。务必确保那个教派在王都的残党被彻底歼灭。我的单独行动如果人多眼杂,绝对会惊动隐藏的敌人。”
露米娜安静地听完,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怀疑。“谨遵汝命。”
果然,对付露米娜比对付老妈省力多了。
第二天一早。
马车站的早班车已经快发车了。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赶路的旅客,一个马车夫正在往车顶上绑最后一件行李。
乌利尔站在马车旁边,肩上挎着老妈连夜收拾好的行囊袋,手里还提着那份用布裹好的便当。伽拉蒂娜陪着他来到了车站,说是要送行,等他上了车再回去。
“到了要记得吃饭,喜欢什么就吃什么,但是别吃坏肚子。便当里有妈妈做的煎蛋三明治,车上就能吃,凉了也没关系。衣服脏了就拿去洗衣店,或者叫妈妈过去帮你洗,不要攒着。钱够不够?不够妈妈这里还有——”
“够的。够的。”乌利尔在老妈开始从虚空掏钱前,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转身一步踏上了马车。车厢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把行囊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隔着车窗往外看,伽拉蒂娜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
站台在车窗外缓缓后退,伽拉蒂娜踮起脚尖又挥了两下手,然后被沿路的房屋遮住了。
乌利尔靠在座椅靠背上,把便当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好几天,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吐了出来。
马车经过王都城门的时候,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他盯着窗外逐渐稀疏的建筑和远处慢慢铺展开的平原,然后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一阵嚣张的窃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嘻嘻嘻。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