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小心翼翼地把身体缓缓沉入水中，只留鼻子以上露在水面上，像一只在沼泽边缘暗中观察的鳄鱼。
刚才站起来那一下的水声不大不小，对岸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很好。还有机会。
乌利尔一点一点地挪向岸边。
先是一只手在水面下无声地扒拉，手指扣住池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借着水的浮力把身体往侧面横移了半米。
然后另一只手跟上，重复同样的动作。
水面几乎没有波动，只有他下巴划过的位置泛起两圈极细的涟漪，还没扩散到半米外就被温泉自身的翻涌吞掉了。
池边的石阶就在眼前，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
（只要到达那个地方——）
他慢悠悠地缓缓起身，这一次水花掉落声很小。问题就剩下爬上去那一下了。
但下半身出水的那一下不可避免地带起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在这个只有水泡咕嘟声的安静温泉池里，差不多等于在图书馆里拉椅子。
背后传来另一阵动静。
有人转了个身。
乌利尔唰地一下把浴巾裹到身上，转过头。
雾气在两人之间被不知从哪灌进来的一阵微风掀开了一角。
塞拉菲娜正侧着身子回头看他，一只手搭在池边，另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刚好遮住了该遮住的地方。
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只有屋檐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池子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死鱼眼还没有完全上线，但已经在加载了。
“乌利尔同学。”塞拉菲娜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点回音，“你在进行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吗？”
他现在这个姿势确实不太好解释，浴巾还是刚刚披上的，而且差不多是背对着池子被当场叫住。
换谁来看都像一个偷偷溜进女汤被抓了现行的可疑分子。
但他明明没有。他是正正经经花了十二枚金币包了场的正经客人。
他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应答方案——甩锅给前台？不行，太没品。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听起来像狡辩。赶紧跑？那就真成违法犯罪了。
他开口：“我没有违法犯罪。我付了十二金币包场的。前台小姑娘收的钱，不信你可以去叫人来问。”
塞拉菲娜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轻轻一挥手，意思很明确。
乌利尔会意，乖乖转过身，听见身后哗啦啦的水声，等到她说“可以了”，再转回头，看到塞拉菲娜也披上浴巾了。
之后她走到推拉门旁边拉了拉门框上挂着的一根细绳，轻车熟路。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铃响，大概是在召唤前台。
小姑娘推开推拉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那个……塞拉菲娜小姐，你们……呃……还缺什么服务吗？”
塞拉菲娜回答，“他包场了，是吗？”。
“是，这位客人来的时候直接说要包场，我就给他开了包场的单子。”小姑娘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在围裙口袋里快要绞成一个蝴蝶结了，“出什么事了吗？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什么叫我们继续？为什么我包场了会让她进来啊？”乌利尔没好气地吐槽道，音量都提高了一些。
“诶？你们不是情侣吗？”小姑娘呆呆地看着乌利尔。
然后三个人都沉默了，直到塞拉菲娜跟乌利尔说了一声，“我是这边的常客，应该是因为有时候我会离开时才付钱吧。”
“对不起！”小姑娘对着两人鞠了一个快九十度的躬，“我以为、我以为这位客人包场是为了和您一起——因为您之前提过有男朋友的，然后学院里也在传——”
乌利尔伸手示意她停。
不要再说了。越说越离谱。
他大概能拼凑出这个乌龙的全貌了：塞拉菲娜是这家店的熟客，有“先泡后付”的习惯。前台小姑娘也是第一学院的学生，知道塞拉菲娜和乌利尔的“情侣关系”——毕竟分手这事没官宣，没上学了也就没人知晓。所以看到他来包场，小姑娘自动脑补了一出男友提前包好场等女友大驾光临的甜蜜戏码。
事情说清楚了。乌龙。巧合。一个打工挣学费的女学生脑补出来的浪漫安排。
塞拉菲娜说了一句“那账单对半分”。
小姑娘红着脸道了歉，飞快地退了出去。
看事情解决了，塞拉菲娜重新走回池边，解下浴巾叠好放在石阶上，然后再次坐回温泉里，后背靠在池壁上。
看起来准备继续泡。
乌利尔在岸上裹着浴巾站着，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
账单对半分，这事就算解决了？这是AA制的问题吗？她怎么不走？她为什么还泡着？难道她在等自己先走？不对，这不像她的作风。
他开始思考这背后的阴谋。
一、塞拉菲娜刚从王都回来又被她那个痴女姐姐盯上了，需要再拿他当挡箭牌。但这里是圣城，不是王都，艾丝黛拉又不在，这个可能性不高。
二、她对家里压根没说分手的事，现在当着这个小姑娘的面得继续维持情侣人设，不然回头学院那边传出去她在温泉店里和前男友AA分账，听起来确实不太好听。
三、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觉得泡到一半被打断很烦，想继续泡完。
不管是哪种情况，话都是她先说的——“账单对半分”。
乌利尔觉得非常尴尬。
话都被她先说了，这会儿再说我走了算什么，那账单都对半分了，这怎么算账，她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反应想太多？
乌利尔默默地把浴巾从腰上解下来，随手一扔。
然后以和上岸时完全不同的利落动作重新滑进温泉里。
他靠回月牙池子自己这头的池壁上，和对岸的塞拉菲娜隔着满池雾气和一弯温吞水，重新回到了和平共处的局面。
“你来托里多是做什么的？”塞拉菲娜的声音从雾气那头飘过来，“你应该没有勇者之路的资格才对。”
“勇者之路？那是什么，旅游项目吗？”乌利尔把后脑勺靠在池壁上，盯着雾蒙蒙的天空，“我就是来旅游的。没资格的话——要不你带我？”
塞拉菲娜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里乌利尔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死鱼眼视线穿透雾气照在他脸上。
“你很会吃软饭。”
“承蒙夸奖。”
塞拉菲娜没有再纠结吃软饭这个话题：“勇者之路是王国各大学院联合主办的选拔活动。每个学院推选优秀学生，进入指定场地后由魔法阵检测个人实力，根据检测结果召唤实力相近的英灵作为搭档。”
乌利尔听到这里挑了下眉。
“你之前在雨林里采的那些材料，做的那些药剂——就是为了这个？”
“你还记得。”塞拉菲娜的语气好像有那么一丝意外，但乌利尔已经跟她打过太多回合的交道，知道这种时候根本不是夸奖，反倒是暗戳戳的捅刀子。
他假装没听出来。
“选手和英灵搭档捉对厮杀，最后剩下的组合是优胜者。”塞拉菲娜继续解释。
“我去，这不是圣杯战争吗？”乌利尔自言自语，接着发现了问题，“那不公平啊。强者带高级英灵，两个人乱杀，一穿十不跟切菜一样。”
“你说得对。最开始的几届，弱势队伍想出了应对办法。他们私下结盟，采用多对一的战术去围剿最强的队伍。但随着后来几届选手之间的实力断层越来越大，数量堆叠也彻底失去了作用。”
塞拉菲娜接着说，“所以，今年这一届开始改制了。尽管还是召唤实力相近的英灵。但不再是选手组队对抗，是选手和英灵对抗。自己召唤出来的英灵，自己打。”
乌利尔恍然大悟。
召唤物的实力和本人接近，那就意味着每一场都是一对一的硬仗，没有队友可以抱大腿，也没有鱼腩可以虐。
比的是综合实力——战斗技巧、临场应变、对自身能力的理解深度。
这个赛制改得确实有水平。
“那不错啊。到时候我去看比赛，给各个选手加油捏。”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温泉自带的咕嘟咕嘟声和他们两个人偶尔抬手喝水时带起的水响。
月牙池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个人各据一头，中间隔着的水面刚好够把彼此的面孔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里。
一种很奇怪的、和这座城市一样陌生的平静。
终于，乌利尔觉得脑子开始发飘了。
泡太久了。
他撑着池壁站起来，这次没再回头看塞拉菲娜的反应。
拿起乱扔出去的浴巾围好，侧过头朝雾气那头喊了一句。
“那回头你把一半的账转我卡里。”
“好。”
乌利尔刚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更衣室，身后又飘来一句。
“乌利尔同学，很有绅士风度。正人君子得让人怀疑你的性取向。”
乌利尔的脚停在门槛上。
他抓着门框，偏头瞟了池子里的塞拉菲娜一眼。
少女依旧靠在池壁上，雾气在她周围缭绕，看不清具体表情。
以前听到这话，他只能翻个白眼忍了。
现在呢？租借男友的合同已经到期了，不需要维护客户关系，不需要考虑形象管理。
他自由了。面对一个泡在温泉里还在捅他刀子的前客户，应该怎么回应？
塞拉菲娜大概以为他会和以前一样翻个白眼然后默默退场。
她错了。
“回去吧。你太老了。”
“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推拉门，留下笑声在浴场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嚣张。
好一个仰天大笑出门去。
温泉池里，塞拉菲娜转过头，表情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
什么太老？谁太老？她？十七岁？他刚刚是不是说她老？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