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眼珠一转。
信息差。说多错多。越详细越容易露馅。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声线，缓缓开口。
“有收获。但还需要验证一些想法。”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巨大的斗兽场轮廓，“我要先去看勇者之路。实地观察之后，才能确定下一步。”
越说到后面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已经轻微发飘了，但露米娜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问出了一个让乌利尔稍微松了口气的问题：“魔女大人与您同行，是吗？”
旁边的蒂安温和微笑点了点头。
露米娜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到任务分配上，她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轮廓之间快速扫过，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书记官，属下申请前往大教堂调查教宗。芬里娅去调查圣城卫队的动向。是否可以？”
乌利尔心里咯噔一声。
大教堂？教宗的老巢？
潜入大教堂和潜入普通建筑完全是两个概念。万一教宗真是教派高层，教宗卫队又全是精英，露米娜一个人摸进去出了事怎么办。
他不能直接说“太危险了我不让你去”——露米娜的战斗能力他比谁都清楚，用危险当理由等于在质疑她的专业素养，反而会让她觉得书记官不信任她。
“去冒险者公会。”乌利尔赶紧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本地公会里流动情报集中，先从那边的渠道入手。大教堂和卫队的事等情报汇总之后再定。”
露米娜的表情闪过一丝明悟，微微欠了欠身：“谨遵汝命。书记官是要趁勇者之路期间观察教宗的公开动向，同时让属下在其他渠道收集侧面信息——属下明白了。”她转向琪拉，交代了两句，“去安排一下。三个人分头行动。”
三个女孩毫不拖泥带水，转身迅速消失在繁华的街道人群中。
乌利尔站在原地，真让人头大。
这这不对吧。放假才几天。他在金雀花酒店被二十六名魔法少女用崇拜的眼神围观了三天，跑到圣城来想泡个温泉放松一下，结果温泉池里泡着前女友，旅馆里老妈开着传送门来叠被子，街对面站着三个等着他下命令的旅团骨干。
怎么又演变成了这种兵分几路的危险局面。
求求了。让我看完勇者之路。然后顺顺利利地结束这场异世界旅游。善始善终。拜托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对着不知道哪位神明默念了三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旁边的蒂安模式的老妈挤出一个微笑。“走吧，去看比赛。”
勇者之路的比赛场地在圣城城郊，走了大概半小时才远远看到那座巨型斗兽场的轮廓。走近了之后比远看更加震撼——目测高度至少相当于十几层楼，拱形门洞整齐排列在外墙底部，人流从各个方向涌向入口。场外人声鼎沸。
空气里弥漫着小贩叫卖纪念品的吆喝声和成群结队来看比赛的观众兴奋的交谈声。
乌利尔在售票处排了好一会儿队。售票窗口上面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详细列出了票价档位：普通座位20枚银币，前排座位50枚银币，VIP包厢十枚金币。旁边还印着各种学生优惠和团体折扣的说明。
（哦哟，居然还有学生优惠和团体折扣？那我得找找我的学生证）
他从口袋里摸出学生证递进窗口，售票员扫了一眼他的学生证，王都第一学院的校徽和院系信息印得清清楚楚，收了20银币，然后利落地撕了两张票递出来，附带一句惯例的“祝您观赛愉快”。学生票只要10枚银币一张，优惠力度不小。
他把其中一张递给蒂安，两人刚捏着票根从售票窗口转身，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琪拉换了一身打扮，一套极其正式的商务套装——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配铅笔裙，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刘海还是那个熟悉的刘海，但整个人的气质从“沉默寡言的阴湿宅女”一键切换成了“年轻有为的大商人”。
“书记官大人。VIP席位已经为您和魔女大人准备好了。”
乌利尔低头看了看手里刚买的学生票，又抬头看了看琪拉。
“我都买好票了。不用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现在穿着最普通的平民学生装，老妈也伪装成了普通学生。普通座位，丢在人群里没人注意。完美符合他现在学生的人设。
VIP包厢就不一样了。能坐进VIP包厢的都是什么人？本地的权贵、外地来的大商人、教宗派来的观礼代表，说不定还有各大学院的领队老师和参赛选手的家属。两个穷学生大摇大摆地坐进不知道全是些什么大人物的VIP席，绝对会惹来无数的目光。万一在VIP包厢里撞上塞拉菲娜，他连现编理由的余地都没有。
琪拉刚准备大声争辩，大概是“怎”或者“不”之类的开口音已经发了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乌利尔身上的普通学生便装，又扫过他旁边那位室友模式的短发魔女。
她悟了。
这一定是作战的一环。书记官大人已经全部安排好了，自己的VIP包厢准备反而是多此一举，甚至可能会破坏书记官的伪装计划。自己刚才居然差点大声嚷嚷，险些破坏了这天衣无缝的潜伏计划。
琪拉后退半步，站直身体，右手贴在胸前，行了一个克制而郑重的礼。
“明白了。VIP那边交给我。”
乌利尔满脸茫然。他完全不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眼下这个情况容不得他慢慢追问。
他点了点头，说行。琪拉又看了他和蒂安一眼，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排队的人流里。
乌利尔一回头，这时候蒂安从售票处旁边的零食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两杯冰镇果汁，一袋烤得焦香的肉串，一桶用彩纸裹着的蜂蜜糖球，也许是什么爆米花的平替，还有两把应援用的小旗子，上面印着圣城的城徽，可以拿在手里挥舞的那种。
她把其中一把小旗子塞进乌利尔手里，又把肉串的竹签上那块最大的肉剔下来递到他嘴边，还发出“啊”的声音让乌利尔张嘴。
乌利尔瞥了眼周围的人，拍了拍蒂安的手，“你现在是室友模式。”
蒂安稍加思索，就自己把那块肉吃了。
两人检票进场，顺着台阶来到中排的观众席落座。
环形看台一层一层往上垒，粗略扫一眼大概能容纳上数万人。看台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椭圆形赛场，赛场正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魔法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目前的赛程信息和选手名字。
广播系统的声音清晰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解说员的声音在整个场地里回荡，连坐在后排的观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比赛已经开始好几轮了。沙地上站着一个身穿轻甲的选手，正手持长剑和一道蓝色半透明的人影激烈交战。那道人影应该就是英灵，身形模糊，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空的风声。
只见选手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弧线，英灵闪避不及，被剑锋扫过腰部，身形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解说员的声音适时响起，宣布获胜选手的编号和名字，然后开始呼叫下一位选手。
乌利尔一边嚼着蒂安递过来的肉串一边在心里点评场上刚才那个选手的实力。
然后是下一个选手，再下一个，一个接一个。水平有高有低，但基本都过得去。
感觉就像看斗蛐蛐。
蒂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比赛，手里的果汁杯快见底了，她把空杯子放在脚边，又摸出一颗蜂蜜糖球递到乌利尔嘴边。投喂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和刚才递肉串的间隔时间几乎一致。
七八轮比赛看下来，选手和英灵的战斗风格各有不同，有的激烈有的稳健，有一个选手差点被英灵反杀，最后凭借一个极其刁钻的贴地翻滚躲过致命一击然后反手一剑拿下了比赛。
看台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广播再次响起，解说员清了清嗓子，用洪亮清晰的声音报出下一位选手的信息。
“下一位选手——王都第一学院，乌利尔。”
乌利尔嚼着肉串的动作没停。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哦对，是我自己。不对，我没报名，那估计是同名。
他放下竹签，歪了歪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还有其他人叫乌利尔啊，那我这名字还挺路人的。不赖。”
谈笑间，广播又呼叫了一次。
蒂安眨了眨眼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乌利尔看了看蒂安的表情，又看了看场上那个巨大魔法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王都第一学院。乌利尔。
他的咀嚼动作停住了。嘴里的肉还剩下半口没咽下去。全场的观众在安静地等待下一位选手登场，解说员又报了一遍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几个坐在附近的观众开始东张西望，大概在找这位迟迟没有出现在赛场上的选手。
乌利尔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和蒂安的反应，蹭地一下站起来。
“我靠。是我啊。”
